509|個人故事
想當年|媽媽一次一次,把我送回人生裡
2026 編註
這篇文字寫於 2014 年。
那時候媽媽還在,我也還以為,未來會有很多次,可以和她一起回想當年。
2026 年重新讀它,像重新打開一格舊抽屜。
裡面是她一次一次把我送回人生裡的痕跡。
原文|想當年。與媽媽一起
日期:2014 年 11 月 29 日
歲月的年輪像一格格的抽屜,
即使關上,也已深藏記憶。
七年前第一次離家,媽媽 58 歲、我 33 歲。
媽媽陪著我到桃園的脊傷潛能中心,帶著才到一個月的印尼籍照顧者,安排接受職訓住宿。
手續辦理完成後,在地下室的自助餐廳用餐。媽媽在我盤裡夾了滿滿的菜,不記得當時口中是什麼滋味,痠著鼻子,只記得要將飯菜吃光,好讓媽媽能放心自己在外求職的生活。
餐後,我們在一樓大廳外等車,笑說著我這次離家的初體驗。
車來時,媽媽看見我的長髮被風拂亂,就習慣性地繞到我身後,熟稔地幫我把頭髮梳綁整齊,才上車。
望著她瘦小背影隔著車窗對我揮手道別,額前一根脫序的髮絲刮過眉睫,讓眼底泛濕。
驀地,想起了朱自清寫橘子散落月台時的文字。
當年,媽媽 32 歲、我 7 歲。
媽媽終於從大溝邊上分租的公寓,搬到以前畢業的小學附近,完成離開尖石後山部落老家時買房的心願。
住進新家時,我還在之前租屋附近的國小讀一年級。
轉學手續沒辦好,也還不會坐公車。那陣子早晨上學,我和三哥就必須緊跟著二哥,從新家下面的公車亭學坐公車到學校。
中午放學,就等媽媽到學校,陪我們走到公車站,教我們怎麼跟車站售票窗口裡的叔叔買票,還有該在哪個月台等車。
後來媽媽說,教會我們坐公車後頭幾天,她會揹著弟弟偷偷跟蹤我和三哥。
看著我們手牽手一起放學,沿路比手畫腳地討論路線、買票、排隊、平安上車。
原來,那時的童稚無憂,已遙不可復。
那時,媽媽 43 歲、我 18 歲。
翻車意外是高中畢業前兩個月。
整整兩個月,我記得,比記得自己嚎啕出世那天還深刻。
事故發生時,我年輕地以為,受損癱瘓的四肢和跌倒骨折一樣,拿掉包著脖子的護頸,就如拆去固定腿骨的石膏,復健一段時間就能恢復。
匆匆兩個月。
出院當天剛好是高中畢業典禮。
頂著長出烏亮新髮的一分頭,沒再穿回卡其制服,身穿醫院附近專櫃買的棉質花白褲裝,坐著自己無法推動的特製高背輪椅,終於離開滿室消毒藥味的醫院。
被抱上為了載輪椅和舅舅借來的廂型車,鼻內呼吸著冷氣中混雜芳香劑和新衣的潔淨氣味。
車窗外的景物「刷、刷……」地呼嘯後移。
而那些恍惚於眼前熟悉、卻無法貼近身體的陌生感,讓自己彷彿已隱約體認,某些無法接受的轉變正在發生。
重回高中校園那一天,迎接我的是學校大禮堂中的驪歌告別。
再唱起驪歌,卻時隔 20 年。
這一年,媽媽 63 歲、我 38 歲。
回首一段段積累於心的悲喜歲月,媽媽像天使,以羽翼似的雙手一路守護,讓我能再次看見炙熱陽光下綻放的火艷鳳凰花。
利用四年假日進修取得的學士文憑,總能讓我自豪地炫耀自己是家裡第一個大學生。
媽媽也總能毫不跳針地翻出舊帳說詞:
「以前給你們補習,讀書不讀,臨老才知道找書念,白受罪。」
不過大學畢業那天,我戴著撥穗的方帽,穿著寬大的學士黑袍服。
在身後推著我的輪椅,陪我上台領取「熱愛生命」獎狀的人,還是媽媽。
轉眼至今,媽媽 65 歲、我 40 歲。
幾天前,媽媽打開電視櫃下方的抽屜,找出去演唱會時買的證件套。
她將悠遊卡仔細裝進薄薄的透明膠膜內後,開心地抬頭對我說:
「年底我滿 65 歲以後,坐公車和捷運就可以半價了。」
那天突然發覺,在自己正要掙扎接受一枝花的熟齡年紀時,習慣節儉的母親,卻因為即將到來的福利優惠而快樂倒數著。
喜歡媽媽這樣喜悅的揚眉。
曾經某夜,媽媽幫我翻身後暗暗啜泣。
聽著,卻不敢哭。
深怕媽媽的淚水,會因此止在我的人生裡。
現在當媽媽對親友說:
「我女兒的工作是居家就業,在家裡用電腦上班。」
媽媽的神情會有抹嚴肅認真。
當外公、外婆在部落炫耀著:
「我孫女坐輪椅去讀大學,有時還坐高鐵去台北開會,老闆還給她印名片。」
那時候,媽媽也會真心為我揚起唇角的笑意。
想著,未來有一天,我終要讓媽媽不再為我深鎖眉頭。
而媽媽和我,能一起回想當年這些的好多、好多……
2026 後記
這篇文字寫於 2014 年。
那時候我還以為,未來還有很多次,可以和媽媽一起回想當年。
後來才知道,
有些回想,變成只能一個人翻看打開的抽屜。
7 歲,媽媽教我坐公車。
18 歲,陪我從醫院回到畢業典禮。
33 歲,陪我第一次離家求職。
38 歲,推我上台領獎。
40 歲,看著自己快滿 65 歲,因為坐公車可以半價而開心。
像是一條時間河。
媽媽一直是那個默默站在我人生轉場處,
一次一次把我扶正的人。
後來,媽媽還陪我走進另一個現場。
最後,媽媽陪我,把我送到沒有她的現在。
1949 年次的媽媽,離開時才七十多歲。
而不是我以為的永恆。
2022 年,疫情最嚴峻的時候,
為了支持我,也為了讓我們在部落推動的失智預防照護據點能繼續往前走,
她冒著高染疫風險,一大早就從山上到湖口醫院,
去上失智症專業照顧人力學分課程,拿證書。
那時,她已不只是在我身後支持我的媽媽。
她陪我一起圓夢,
把服務帶回故鄉,
也讓良善不被年齡、身體與距離限制。
2026 年 5 月 28 日,媽媽離開就滿三年了。
臨走前,她仍然用自己的方式愛我。
為我留下可安住的屋簷,為我遮風避雨。
對我來說,那不是財產的重量。
因為她一直都在這樣做,
把我安放好,
讓我可以繼續生活、繼續工作、繼續往前。
12 年後重讀這篇舊文,
我再次看見,
媽媽一次一次把我送回人生裡的段落。
她不只把我送回人生,
也陪我回到故鄉,
讓我更深刻看見,那些同樣需要被照顧、被記得的部落家園。
當年寫下來了,
多年後的今天,我還是能清晰想起
她那麼努力把我送回人生裡的,
愛。
媽媽最美好的天使。
她不是在雲上發光的天使。
她是會揹著弟弟偷偷跟在孩子後面,看我們會不會坐公車的天使。
是會在車來前,繞到我身後,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梳好的天使。
是會暗暗哭、卻還是把我扶起來、送我上學、送我工作、送我回故鄉的天使。
她的翅膀不是白色羽毛。
是手、是背影、是證書、是屋簷、是那句「我女兒在家裡用電腦上班」時溫暖又驕傲的神情。
我寫下她,不只是在悲傷裡。
她永遠是我生命裡最珍貴的。
媽媽一次一次把我送回人生。
我也想一次一次,把媽媽寫回身邊。
2014 原文連結:
想當年。與媽媽一起
#天使媽媽 #28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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