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很美,但在夏日早午的日射後,它耗盡的暖熱已無法化開山端那抹,濃的化不開的嫣紅;我想那就是近黃昏的彩霞了吧。
泰雅語中的母親,如果以漢語發音,念法就是ㄧㄚˇ.ㄧㄚˋ(亞婭)。但是,我總習慣叫我那個嬌小善良的母親“ㄚˇ.一ㄚˋ”,是偷懶、也是一種親暱的習慣。
最近常聽人說八零後的孩子,這種劃分年代的現代流行語,有種意識的叛逆顛覆味道存在,可是又何嘗不像在我們常聽聞的“想當年”,那樣強制灌輸觀念的洗腦方式,又有種不復在、存在的,懷念曾有的年輕燦爛、還有無窮的夢與希望。
亞婭也是如此,雖然她不知道什麼是八零後,可是她“想當年”的說功卻是越來越精鍊、然後越來越光輝,可那其中夢與希望的感受也因之黯淡銷然。
【亞婭】
安東尼‧霍普金斯在電影『沉默的羔羊中』,就是穿著束衣被禁錮在那樣的傾斜床移監的;那一天被綁在傾斜床上重新再站起來,亞韻甚至無法感受將永遠失去的視線高度,眼前一閃一閃的瞬間發黑,在還來不及開口時,復健師又讓亞韻回到水平的角度,這時呼吸和知覺才又回到她的意識中,她忘不了自己看到的那神情。唯一一次,在醫院看到亞婭擔憂的淚盈眶,她們母女的臉色應該一樣的蒼白吧?亞韻未再提及,可是亞婭一直告訴的過程,讓她知道自己的嘴唇毫無血色…
亞韻一點胃口也沒,早上傾斜35度的復健床,讓她無法忍受吃喝原本存在的趣味,那壓緊滿脹的腹部,癟平的只裝著少少的水,可是她一點也不餓。不過,她卻開口讓一樣食不下嚥的亞婭去幫她買了稀飯,因為除了稀飯之外,她想不到哪種食物可以好吞又好吸收,所以讓亞婭跑個腿買份營養的鹹粥,買了意思、意思,吃幾口讓媽媽放心,不然從新竹後山下來陪伴的外婆,都快用泰雅語罵翻整個醫院是蒙古大夫了!
亞婭總算吃了飯,在亞韻作嘔的吞了幾口鹹粥後,節省的亞婭吃完了餘下的粥湯,她相信亞韻才17歲,年輕的她,會在復健過後慢慢恢復從前活潑反骨的個性,一場不帶外傷的意外車禍能多嚴重?王永慶先進的頂級醫療設備會把亞韻治療好的,老天爺怎麼可能會在同一家醫院,奪走了父親獨生兒子的性命之後、又讓女兒無法重拾原本的健康?
1992年4月19日的杜鵑繽紛在一連幾個月的雨季中,客家青翠的桐花樹綠油油的襯著,一路冷泉路崖下綴落了一叢叢粉粉的紅色和白色,可2011的4月呢?19年的時間,漫長又轉眼,青春如果被歲月催老了,那光陰的影子也隨之拉了個長長的尾巴,一直從日常的瑣碎,累積成生命記憶的喜樂與憂愁。
有一種方式可以慶祝20這個數字的即將到來,影像可以呈現紀錄、文字也能回想敘說。有誰的生命會可以這樣切割成兩段?用這種殘忍慈善的方式段落清楚。
亞韻37歲了,亞婭還是陪著身邊無法放心,只是她們都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是虔誠的相信祕密書中的力量,但是夢想和希望還是需要切實際的可行,除非奇蹟;如果一直堅信站(stand)才是一種奇蹟,那就會錯失原本可以在無法抓握指掌中的機會,那種一直存在於週遭的無形力量,愛的陪伴與支持。
『脊…髓…損…傷…者』,要坦然陳述自己的狀況,是亞韻很難克服的一個關卡,這時候她該慶幸自己原生家庭的樂觀因子。好山好水的泰雅李埔部落,本就是個堅強好戰又自在隨緣的泰雅族群,勿需血淋淋的捍衛家園割喉取首,也能溫柔關懷的以愛證明勇敢。
亞婭看過泰雅長者黥面的過程,機伶的勇敢獵人、勤勞的織布婦女,已然興衰在沒落的洪流,只不,倚著傳承的嚴謹家訓堅持著關懷,亞韻畢竟是她懷胎九月所生的,天晚夜裡山裡的涼秋星夜下,「哇、哇…」嚎啕的女娃聲,就已揪住她期盼女兒陪伴的心願,只是這排老四的孩子,擔在她的心上無法放、也不捨放,一直經過了37個年頭…至今。
如果愛沒有盡頭,那這條漫長的路會延伸到哪?百年的終點?
耙過的草地有墾荒的新鮮味道,這味道連結著過去成長的記憶,自己墊著凳子在土灶旁聽著爺爺指著,一步驟、一步驟的,教怎麼在幾乎比自己身體大的鐵鍋,翻炒才摘洗回家的菜葉。那是爺爺晚年最後一段仍還健康的日子,替著父母照顧爺爺,想起來那時才六歲多吧?而現在,躺在病榻的是女兒,青春年華,卻看不到未來會是如何。
不相信宗教與上帝的存在,不然這麼糟糕的運氣怎會發生?可是,隱在背後的天使翅羽,在亞婭無私的給予照料,證明了守護天使的存在;天使是不會有怨尤的,孩子病了受苦,守護的雙手就會快快撫慰不讓難受,但是孩子只顧看著自己早已結痂的痛處,看不到撫去傷疤時抹淚的臉,所以病不好轉。
從終於知道再也不會恢復健康了,亞韻就壓著心理的自怨,然後在與亞婭深談到未來時,好像是體諒的對無法放心的媽媽說:「如果妳走了,把我也一起帶走…」。
撒嬌也撒潑!讓死成為一切的終點理由,可以獲得疼惜的交換。死,是慷慨激昂的勇氣,不怕就可以不面對一切,軟弱的時候想著這種提不起的勇氣,就會有分苦悶宣洩的抒發,讓說不出的憤恨張牙舞爪的譏嘲生命存在,就理直氣壯的說服自己不能自私,使膽小懼怕面對的一切可以繼續閃避,反正死還好久、好遙遠。
亞婭幾歲了?亞韻看著亞婭額角冒出的白髮,是如此的清瘦嬌小,無微的看護好多年,自己從青澀的青春到輕熟女子,亞婭也從少婦步入中老年紀;還能如此任性依賴嗎?
受傷致殘後的視野被拉低至輪椅上100cm 的高度,但是那卻讓原本不曾注意的人、事、物,以不同的角度延伸,生命如果以不如預期的方向轉彎,那人生的經歷勢必因而充滿意外與驚嘆;不愛上學的亞韻,卻在受傷後16年上了大學。無法沉靜的亞韻,卻坐在輪椅上19年。沒有目標的亞韻,卻在生活抉擇時產生動力!
在十字架上獲得救贖而得昇天。那是她的『Talisman』吧,當失去行走的能力,雙腿就只證明軀體還完整的裝飾,得以依藉走出另一個新的生命,是雙輪紅椅子成為這寄託的象徵,重新展開不同的人生歷程,像是體驗不屬於自己虛幻起伏的人生。
眼淚,是最傷害的武器、是喜樂憂傷最好的釋放、是感情從心思中展露的情緒。
沒離過家遠行外住的孩子可能不會想家吧,第一次總算離家,不該哭,可是為什麼會在黃顏色的計程車離開前,鼻子酸的厲害?鹹濕的淚在背著的身影後,伴著醫院大廳自動門拂來的氣味,從亞婭轉開窗要招手離開的視線中掉落。
亞韻其實好想感受離家住外的生活,但是關著太久的身心卻像拔翅的鳥雀,放了也不能飛離飽暖的籠框,所以就在最該假裝堅強的時刻脆弱,讓疲累的心無法休息。
總還是回了家。開始的眼淚,預知了無法割捨的牽掛。亞韻辭了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假身體不適的修養藉口回到思念的家,重回思念的亞婭身邊,然後階段另一視野的展開,進入假日進修學士班重拾書本,居家回到虛擬的真實職場,充實又充滿不足的空虛,極度幸福的體驗太不真的日子,好像和從前又切割開了一次。
不應該珍惜這樣的運氣,亞韻即使知道自己如果不是因為遭遇,也不會知道自己原本就擁有的,不是貧乏困窘的原住民家庭、不是黝黑深刻的五官、不是嗜菸酒落伍的血統而已。她真正擁有的是一種富足滿溢的愛,來自於山野傳承的家族、來自於愛、來自於…亞婭。
故事-未完…
亞婭是一個一般的家庭照顧者,從小照顧爺爺、結婚生子後照顧家庭、孩子殘了就繼續慈母的角色,真實的生命經歷不會在某一故事被截斷,世界並未因誰停止千億年的轉動;當生死在生命中等量的抗衡拉鋸時,抉生亦或抉死都是理智與情感的掙扎。血液的傳承牽繫著之間的微妙關係,情感也因為如此在彼此間無法輕易割捨。不僅僅道德倫理,其中還有慢慢且自然產生出的感情依戀、互需。而這樣無形的牽引即使看不見,卻深刻的讓人無法以常規的邏輯理智判衡,隱藏內化入我們思想的自然倫常及道德情感,用種嚴格的方式潛移默化在我們的思維裡面。
一切因愛而生、以愛為名,『亞婭』是泰雅稱謂中最美的稱呼,這也都因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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