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普照!迎娶的男女方家屬各個都打扮光鮮,就連抬聘禮豬隻的年輕人也有穿正式西裝的。
新娘家熱鬧的擠滿了兩方前來參加婚宴的親友。這兒有人熱鬧吟唱歌舞,觀禮的交頭接耳寒喧交談。節慶氣氛濃厚!
分殺喜肉豬隻的地方是在新娘家廚房後面,原來栽種已收成黑樹豆那塊空在菜園子裡的地;菜園裏空地的兩旁,現在還分別種著紅辣椒、青蔥和大白菜、高麗菜、佛手瓜…
部落的鄰居大姊姊要嫁到隔壁村村長家,訂婚要求的聘禮是三頭豬!很多!
所以不是親戚的LOSIN也被女方的父親叫來,來分拿屬於新娘家多出的喜肉;在亞爸做鄰長時,曾經幫新娘的父親調解過糾紛。所以他一直很尊重亞爸,把亞爸當作自己的親哥哥一樣。
不是女方親戚,只敢靦腆站在屠宰分殺喜肉熱鬧的人群外圍,LOSIN手拿著準備要裝分送喜肉份量的中型土重厚實陶盆,心情高昂的看著辦喜事的女方親屬,拿著BUGING一刀刀俐落切割著放了血、燙拔去髮毛的陪嫁豬隻、剖開腹皮掏腸挖肚的,淋漓了一地的鮮血…
亞爸發音YAVAN會比較近似。泰雅語,父親的意思。平時單稱阿爸是比較口語的說法.AVAN…
BUGING是一種專門殺豬用的泰雅族番刀的泰雅土話名稱。
「LOSIN…」亞爸猛烈的拿著布帕摀嘴乾乾沙啞的咳嗽,佝僂的背脊隨著肺部擠壓的真空、充滿而劇烈起伏。
灰白的短髮在頭部高低咳嗽的晃動下,揮出煤油燈暗淡光線,投射在貼著竹片土牆上的影子;人身、影子,一起低彎著背脊在跳動的火影下,暈眩在鄰近入夜朦朧的昏黃時分…疲虛疼痛的淚水滴出緊瞇垂皺的眼下、潤透了亞爸的黑長睫毛。
「阿爸!」習慣性的拍撫著亞爸骨瘦的背部幫他順氣;LOSIN彎下腰低側著頭,由下往上看著亞爸痛苦的神情,抓著袖角就往亞爸滲滿冷汗的額頭擦拭,無所措的,等著亞爸來自肺部空洞深沉的咳嗽逐漸和緩…
停住吧,LOSIN祈禱...直到停住!
亞爸體力用盡的攤在LOSIN扶持的臂彎裡。紙白著過度蒼老消瘦的臉,輕闔著眼皮安詳的呼吸,慢慢喘著…當,亞爸手中抓握著的布帕終於鬆開指頭時,攤出一片深淺的血紅在捏皺的巾帕滲透染散…LOSIN不忍的掉下了濕鹹的淚…心疼。
等賺夠了錢,我就要帶著全家人移民到南洋,在那裡買地、蓋房子、居住生活。在那裡,沒有冬天、土地平緩無際,青蔬瓜果、稻豆五穀、葉菜農作物,一年到頭都可以栽養...亞爸一直如此說道!
「啊!那裡的南瓜一年四季都結果生長、玉米不分季節都能耕種…」亞爸夾握著竹製的泰雅傳統煙斗,慢條斯里的抖出燃燒盡的煙灰後、填充入一捲乾燥的菸絲。然後用火堆裡預留的,尖端半燃著火星的短樹枝,將竹煙斗頭中的菸絲燒紅,再含住煙斗細長的管身深吸一口…迷濛的白白煙霧中,他回憶說著做日本代戰軍伕,到南洋征戰時悲苦生涯後的美麗見聞…
BIDEAI仰著下巴,不懂亞爸口中漫漫慢訴的敘述故事。她參差不齊,短到耳朵根的鍋蓋西瓜皮髮絲、枯黃的往後下方垂散,漂亮深邃、水汪分明著黑白的雙眼,隔著亞爸迷濛的白色煙霧盯著。好奇下,她伸出細瘦的臂膀作勢就要往老父親的竹煙斗摸去…
「啪!」來不及阻止!LOSIN和大哥HAYONM睜眼看著亞爸甩回燒著火紅尖端的竹片入火堆。手一空出、就在BIDEAI還沒觸及煙斗的手掌掌背上用力拍打;很用力,用力到在BIDEAI掌背上留下紅紅的紅痕!
BIDEAI不知所以然的委屈。只錯愕了半响,她那隨著縱橫的涕淚爆發的震耳哭叫,掩去了一旁父子三人尷尬靜默的呼吸聲…
紅熱火堆的枝柴劈啪燃燒聲,在手掌拍打的響亮後、格外清晰可聞!
亞訝聽見哭聲來到廚房門口,疑惑的看著圍在火堆旁的丈夫和三個孩子。在懷中奶著的嬰娃,聽到姊姊的哭聲也「嗚哇、嗚哇…」撕喉破口出初生兒獨特奮力哭喊的聲音。
「織布的手怎麼可以碰男人嘴上的煙火!」亞爸看也不看門口那穿著一身灰麻花紅和服、綁著整齊油亮髮髻,幫她生了五個孩子的女人;口氣輕蔑的指責,亞訝沒教育好孩子傳統泰雅日常的禁忌。
口,低冷的怒氣十分!亞爸眼半瞇的深吸一口菸斗管子、一大口吐出漫住五官的霧白。「ㄗㄚˇ.ㄋㄧㄚˋ!」忌諱這觸男人霉頭的舉動,亞爸皺起眉頭,鼻側的法令與額上的褶皺深刻清晰。
頭低著,火光映紅著亞爸蒼白深俊的臉頰,額頂和下巴繡刻的泰雅光榮青色圖騰黥面,反諷著英勇獵夫的妻子、曾經的不忠。
拍在BIDEAI手臂上的巴掌聲,幽冥似的迴盪回LOSIN耳中。
莫名,LOSIN聯想起亞訝和以辣在亞爸到南洋作軍伕時的片段緊繃對立!
亞訝是很標準的泰雅族語母親意思的發音說法…ㄚˇ訝是親近口語的說法。
「ㄗㄚˇ.ㄋㄧㄚˋ!」以辣怒沖沖的看著自己辛苦養大的黑毛母豬,給下村莊的年輕人綑綁到吊在長長青竹桿子上,被當作和解消災的賠償物品,眼眶不禁濕潤酸紅…
好不容易養大要繁殖做種的母豬,辛苦餵養了一年、已經大腹便便的懷著豬仔…母豬肚子上凸脹的奶房在反綁顛倒在竹桿子上的方向上豎著,那豐滿乳汁的柔軟、彈動,跟著扛竹桿子背駝母豬年輕夥子的腳一步步離開豬眷圈欄,一顫顫揪扯以辣重壓疼痛不甘的感受。
豬圈的木盆裡還裝著香香滿滿煮熟爛軟的地瓜菜葉。豬眷圍欄嘖嘖爭食的半大仔豬擠著頭往盆裡探吃、嚎叫不適的母豬綑綁開始就不斷哀呼…
以辣丟下手裡用來盛裝餵飼豬隻地瓜湯食的胡瓜硬瓢,衝到豬圈門口,不顧外頭看熱鬧的圍觀人群,盯著竹竿上晃擺著肥胖體軀哭號的母豬,垮著因為工作厚實的寬肩,失了平時凌人的氣勢、悶氣的漱漱掉淚。
雙手紐撰著工作穿的退色紅花粗布布衣衣角…不經意,以辣望見躲在一邊菜園子蔗草陰影中的罪魁禍首!
「啊…ㄗㄚˇ.ㄋㄧㄚˋ…」當著圍觀人群指指點點的眼光,以辣甩著亂髮咆嘯大喊,浮腫哭紅的雙眼狠狠轉向菜園子裏藏匿著的身影,控訴著自己滿腹的委屈及家庭的蒙羞來自於誰。
LOSIN站在以辣的背後,和圍觀人群一樣看戲的,視線一起隨著以辣刻意引導的方向轉到菜園子角落的暗處。
ㄚˇ訝…
LOSIN驚覺,以辣不平的忿怒宣洩,及做出蒙羞偷情事件叫長老要求賠償的亞訝,婆媳兩人赤裸裸攤在白日下澀黯不堪的難為、和無處可藏!
陽光,在蔗草陰暗處對比深黯的覆住亞訝…陽光,在以辣背後拉出一道融入豬圈無光處的影子…
以辣是泰雅族語嫂嫂的意思…
墓園樹林子外湛藍晴空艷陽高照。LOSIN一根根的拔除亞爸墳上新生的黃嫩青草,然後將青草連根堆放在燒燃著乾燥菸葉的火堆上…
新鮮的草腥高溫中合了菸草濃厚燻鼻的嗆辣氣味,古怪的混雜著遠方粉白山杜鵑的芬芳花香。LOSIN每次到這祭祀父親,都喜歡刻意堆燒煙葉,嗅聞這亞爸身上的熟悉氣味做回憶;他深深的深呼吸,讓鼻腔、胸腔中充滿著亞爸和菸草回憶的空氣。
亞爸掏胸咳在巾帕上的腥臭痰血、入夜前父子圍在泛著乾焦空氣火堆旁的相聚片段,亞訝自憐、卑微、怯懦、不貞的違背與無聲的牌坊碑文心聲…
金黃色刺目的春日驕陽、葉縫間隙灑落的零星光點、裊冉上飄的飄然白煙,和等著LOSIN回家見最後一面,亞爸永恆堅持的慈藹笑容。
LOSIN口嚼菸草賴坐在地。橫身,身背貼平躺在亞爸的墳土堆上、一起睡!他仰著頭高朢青松交疊的蒼勁枝葉。耳邊的風聲夾雜著亞爸常自己隨口機智哼唸編唱的泰雅族故事山歌,和竹劈口簧片單調的樂音迴盪的思憶節奏,一拍、一拍、一拍的,拂…
「來,LOSIN!脖子的肉給你,回去炸油給你亞爸吃,排骨給她熬湯補營養…」負責分豬肉的部落長者,招呼著不敢開口要求的LOSIN,慷慨的把大半肥白花油的頸肉堆在雜著排骨的肉塊上,招手叫喚他進前拿取那份分給他亞爸的喜肉份量。
一旁,臨時堆高的戶外土石灶上滾水水面冒著大泡泡的翻擾沸騰!宰豬留下的血塊和大塊切分的內臟豬雜,胡混的全都丟入放了米酒生薑的諾大鐵鍋中。
撲灑薄鹽預留來現場燒烤的新鮮豬肉,有的直接擺在燒紅的火炭上、有的串在細竹上在高溫的炭堆上烘烤…
豬肉燒烤的焦油火炭香氣,還有大量清水沖刷不去的宰割血水味道--飢餓的吞嚥著喉頭等待堆積的唾液。LOSIN走到屬於自己家裡分得的喜肉前,將油漬漬的肉塊大把抓入肘彎托抱的陶盆裡,孩子氣的掩不住漾起的笑容,想著呆會兒以辣在廚房灶上炸豬油的景象,還有往後一陣子豬油渣子炒菜的美味…
晚上,他一定要把新鮮的豬油混拌醬油蔥花在白米飯裡給亞爸吃。豬油拌飯的碗裡頭還要擺一片日本式、亞訝在廚房後頭醃漬的黃顏色甜脆蘿蔔。就像自己在外頭讀書時,校長家餐桌上吃的豬油拌飯一樣…看起來感覺很好吃、很高級。
亞爸一定會喜歡的!
亞爸不曾對自己帶回家中的新鮮見聞厭惡過…亞爸最疼寵相信自己。
LOSIN是亞爸口中、眼中、心中,捧在手心中的山地狀元;亞爸驕傲的說,LOSIN會讀大書、做大事、賺大錢,然後帶亞爸和全家人移民到他做日本軍伕時去過的南洋,買地耕種四季不斷的南瓜、玉米、稻穀--
許多泰雅青年失蹤於不知名的異國戰場生死不明
我外公為了逃避作日本代戰的山地英勇軍
所以差點跟著一個好友躲入深山預備逃兵
不過,剛好日本戰敗消息傳來
他逃過一劫
LOSIN的亞爸是村落的頭目、曾做過鄰長
日本戰敗後幸運回台
但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消化性潰瘍的惡疾
山地醫療資源貧乏無法急救
最後吐血而死
亞訝偷情的部份是杜撰
只是當時泰雅有習俗
偷情
要受到長老的賠償逞罰的習俗做對方家庭遮羞和解
豬隻是常見的和解培償條件
那時做日本軍伕的山地青年常年生死不明不在
妻子出牆外遇的例子很常見
ㄗㄚˇ.ㄋㄧㄚˋ
就是禁忌、忌諱、觸霉頭的意思
傳統
女子織布的織布機
男子吸菸的煙斗
是兩性象徵
男子不摸織布機
女子不摸煙斗
不然會觸霉頭
YAY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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