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陪著我到桃園的脊傷潛能中心,帶著才到一個月的印尼籍照顧者,安排接受職訓住宿,手續辦理完成後在地下室的自助餐廳用餐,媽媽在我盤裡夾了滿滿的菜,不記得當時口中是什麼滋味,痠著鼻子只記得要將飯菜吃光,好讓媽媽能放心自己在外求職的生活。
餐後,我們在一樓大廳外等車,笑說著我這次離家的初體驗,車來時,媽媽看見我的長髮被風拂亂,就習慣性的繞到我身後熟稔的幫我把頭髮梳綁整才上車。
望著她瘦小背影隔著車窗對我揮手道別,額前一根脫序的髮絲刮過眉睫,讓眼底泛濕,驀地,想起了朱自清寫橘子散落月台時的文字。
當年,媽媽32歲、我7歲。
媽媽終於從大溝邊上分租的公寓,搬到以前畢業的小學附近,完成離開尖石後山部落老家時買房的心願。
住進新家時還在之前租屋附近的國小讀一年級,轉學手續沒辦好也還不會坐公車,那陣子早晨上學我和三哥就必須緊跟著二哥從新家下面的公車亭學坐公車到學校,中午放學就等媽媽到學校陪我們到走到公車站,教我們怎麼跟車站售票窗口裡的叔叔買票和該在哪個月台等車。
後來媽媽說,教會我們坐公車後頭幾天,她會揹著弟弟偷偷跟蹤我和三哥,看著我們手牽手一起放學,沿路比手畫腳的討論路線、買票、排隊、平安上車。
原來,那時的童稚無憂已遙不再復。
那時,媽媽43歲、我18歲。
翻車意外是高中畢業前兩個月,整整兩個月,我記得,比記得自己嚎啕出世那天還深刻。
事故發生時,我年輕的以為受損癱瘓的四肢和跌倒骨折一樣,拿掉包著脖子的護頸就如拆去固定腿骨的石膏,復健一段時間就能恢復。
匆匆兩個月,出院當天剛好是高中畢業典禮,頂著長出烏亮新髮的一分頭,沒再穿回卡其制服,身穿著醫院附近專櫃買的棉質花白褲裝,坐著自己無法推動的特製高背輪椅,終於離開滿室消毒藥味的醫院。
被抱上為了載輪椅和舅舅借來的廂型車,鼻內呼吸著冷氣中混雜芳香劑和新衣的潔淨氣味,車窗外的景物「刷、刷…」的呼嘯後移,而這些恍惚於目的熟悉卻無法貼近身體裡明顯抗拒的陌生感,自己彷彿已隱約體認某些無法接受的轉變產生。
重回高中校園那一天,迎接我的是學校大禮堂中的驪歌告別。
再唱起驪歌卻時隔20年,這一年,媽媽63歲、我38歲。
回首一段段積累於心的悲喜歲月,媽媽像天使以羽翼似的雙手一路守護,讓我能再次看見炙熱陽光下綻放的火艷鳳凰花。
利用四年假日進修取得的學士文憑,總能讓我自豪的炫耀自己是家裡第一個大學生,媽媽也總能毫不跳針的翻出舊帳說詞:「以前給你們補習讀書不讀,臨老才知道找書念白受罪」。
不過大學畢業那天,我戴著撥穗的方帽、穿著寬大的學士黑袍服,在身後推著我的輪椅陪我上台領取「熱愛生命」獎狀的人,還是媽媽。
轉眼至今,媽媽65歲、我40歲。
幾天前,媽媽打開電視櫃下方的抽屜找出去演唱會時買的證件套,將悠遊卡仔細裝進薄薄的透明膠膜內後,開心的抬頭對我說:「年底我滿65歲以後坐公車和捷運就可以半價了」。那天突然發覺在自己正要掙扎接受一枝花的熟齡年紀時,習慣節儉的母親卻因為即將的福利優惠而快樂倒數著。
喜歡媽媽這樣喜悅的揚眉。
曾經某夜,媽媽幫我翻身後暗暗啜泣,聽著卻不敢哭,深怕媽媽的淚水會因此止在我的人生裡。
現在當媽媽對親友說:「我女兒的工作是居家就業,在家裡用電腦上班」媽媽的神情會有抹嚴肅認真。當外公、外婆在部落炫耀著:「我孫女坐輪椅去讀大學,有時還坐高鐵去台北開會,老闆還給她印名片」的時候,媽媽也會真心為我揚起唇角的笑意。
想著,未來有一天我終要讓媽媽不再為我深鎖眉頭,而媽媽和我能一起回想當年這些的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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