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改變很慢,有些正在發生,我一直在寫
寫完 621 的補助並軌,接著寫 622 那條毛巾,我想退一步,看看更長的時間。
一張補助申請表、一條毛巾,背後是三十幾年。從受傷、被照顧、有人來家裡看我,到今天成為就服員,走進夥伴家裡,看他怎麼工作。
今年我寫過:「身障者的個人故事,常被形塑成『勵志』……人生,不只是有沒有努力。」
這篇一樣不勵志。只是把這一路走過的日常,連同那些陪伴、爭取,還有還沒有答案的擔心,一起回頭看一次。
一條時間線
1992 年,我受傷,頸椎 C6。工作的夢想,好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2000 年,父親中風。我才知道,家裡照顧我的人,自己也會倒下。
2015 年,我和頸髓傷友一起,為外籍看護聘僱問題到立委辦公室陳情。
2024 年,我第一次被叫「國芬姐」。
2025 年,我成為支持性就業服務員。
2026 年,傷友與失能家庭再次集結。我也繼續陪夥伴工作,把遇到的事情寫下來。
這些年,外面的世界也在變。聯合國在 2006 年通過《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2008 年正式生效;台灣的《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在 2014 年 12 月 3 日施行,2015 年公布《長期照顧服務法》。
排在一起才發現:我的生命和外面的世界,有時候並排走,有時候差了好幾年。法規有了名字,生活裡還是要一件一件試,才知道支持能不能接得上。
2015 年那次陳情,就是一次「接不上」。
有些改變很慢
那年夏天,一位頸髓傷友賴大哥的外籍看護,來台第三天就想換雇主。他一下子變成獨居、沒人照顧的重度身障者。
那時留下的紀錄裡,他打電話到社會局,沒有得到回應;七十幾歲的老媽媽幫他打 1999,問題還是沒解決。最後上了新聞,才有單位打電話來關心。那段時間,是教會的弟兄自己排三班,輪流照顧他。
短短幾天,將近 30 個需要長期聘僱外籍看護的頸髓傷友,一個傳一個,聚到同一個 LINE 群組裡。
8 月 28 日,我們到立委辦公室陳情。我是參與會議的三個傷友之一。會議談了快三小時,回家以後,我整理會議紀錄,再傳給群組裡的夥伴。
我在紀錄裡寫:「有限的人力、有限的財力,還有不斷直線上升的需求人口。」
人力不夠、預算不夠,但需要照顧的人越來越多。
後來整理資料庫,翻出這份紀錄,再看新聞裡討論的外籍看護和長照,竟然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看護工時、就業安定費、看護失聯,還有最後落在家庭身上的照顧壓力,很多問題今天還在。
2026 年 5 月,也是因為賴大哥,傷友和失能家庭再次集結,開了新的 LINE 群組。一個談「廢除空窗期」,一個談「求生型僱主」的權益。這次,人數是幾百個。
夥伴走上街頭時,我沒有到現場。我留在家裡,透過 LINE 參與討論,偶爾用 AI 生成倡議轉發的圖片。現場的照片,是夥伴回傳的。
2015 年,我參與會議,回家寫紀錄;2026 年,我在家裡,用自己能做的方式參與。十一年過去,人變多了,問題也還在。
所以我在 493 寫:「有些改變很慢。但留下紀錄,很重要。讓我們不忘記,問題最初的樣子。」
如果沒有留下來,往後再談起,可能只剩一句「以前很辛苦」,卻說不清楚,到底是哪個地方卡住了。
有些改變正在發生
照顧接不接得上,會影響一個人能不能生活,也會影響能不能工作、能不能一直做下去。
我寫過身障就業從 1.0、2.0 到 3.0 的變化:從「有沒有工作」,到「工作能不能做得下去」,再到數位工具和 AI 帶來的新可能。我自己就在家上班,用輔具、用電腦,現在也用 AI。
621 談的是補助和職務再設計怎麼銜接,622 寫的是工作時身體碰到的問題,一條毛巾也可能派上用場。對每天坐在電腦前的人來說,這些都很實際。
但數字也提醒我們,路還很長。勞動部 113 年身心障礙者勞動狀況調查顯示,15 歲以上身心障礙民間人口約 116.8 萬人,勞動參與率是 21.9%;已經有工作的人裡,28.2% 曾在就業或勞動參與上遇到困難,最多的是「工作時間或內容不適合自己」。
工作找到了,後面還有很多要調整的事。
所以我也寫過:「身障就業 3.0,不只是多了一個 AI……需要被相信、被聘用、被教、被陪。」
工具會進步。可是人要留下來,靠的不只是工具,還有彼此撐著的人。
而撐著我的人,有一位,很早就來過我家。
從被家訪的人,到去家訪的人
以前,公司的經理曾經來家裡看我。她現在已經是董事長了,但我一直記得當時的樣子:一頭波浪髮,穿著正式的裙裝。
好客的媽媽,煮了一桌菜。爸爸、媽媽、奶奶、同事、經理,加上我,六個人圍著圓桌吃飯。家裡掛著十字架,她是基督徒,吃飯前帶大家禱告。
她離開後,奶奶說:「你看你們老闆啊,連吃飯都禱告,你們都不禱告。」
這件事,現在想起來還感動。過了這麼久,我還記得那張飯桌,也記得她來過。
後來,我也成為去家訪的人。
第一次到一位同事家裡時,他還沒有升降桌。我看他怎麼用滑鼠、螢幕和操作介面,了解他實際工作的情形,也和他討論簡報編輯的應用。
這些,要在現場一起看,才知道問題在哪裡。工作設備擺在哪裡、用起來順不順,跟每天能不能把工作做下去,都有關係。
回家以後,我把自己的工作設備配置,和申請時用過的資料傳給他參考。到了他就業的第二年,他申請到了社福補助與職務再設計的協助。
以前是別人走進我家,了解我的生活。現在,我也走進夥伴家裡,看他實際怎麼工作,把自己試過、用過的經驗拿出來,和他一起找方法。
「一份工作,需要有哪些條件支持,才能持續?」
這個問題,我以前在問,現在也還在問。
支持者,也需要續航
說到支持,我想起以前重回大學時,老師說過:「三年的社工,已經是老鳥了。」
那時才知道,支持別人的工作,很耗人。
我是因為社會企業的老闆,才去念社福系,2025 年成為就服員。
「國芬姐」這個稱呼,我是 2024 年第一次聽到的。那時我寫:「一直受呵護……我也是『姐』了嗎?今,一聲聲催老的『姐』。」
後來有人叫我「阿姨」,我氣翻(沒禮貌的小屁孩)。現在最可惡的版本是「國芬姐阿姨」。
玩笑歸玩笑,這個稱呼讓我想了很久。從前,是那些姐陪著我;現在,我也能和夥伴一起努力。
說是就服員,其實我自己也還在被支持。
重度身障者用居家的方式做支持性就業服務,在我知道的範圍裡,很少見。這個模式能不能一直做下去、明年的案子還有沒有、能不能套到別的地方,我都還不知道。
比較像是剛好有因緣:公司願意試,夥伴願意陪,制度剛好接得上,我才站在這裡。我還在試,還不算成功。
有些夥伴,現在反而每個月會先問我:「欸,國芬姐,這個月要問我了嗎?妳紀錄要寫了嗎?」
很有趣,也很感動。他們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我會記下來。
每個月的問候之外,我們也會聊工作以外的生活。去年,一位同事在臺北車站的歌唱活動得了獎。今年約好一起去唱歌,看看有沒有機會把獎帶回來。還不知道能不能成行,但已經有一件可以一起期待的事。
從 2015 年寫陳情紀錄,到現在寫服務紀錄,我好像一直都在寫。支持要能持續,支持者自己也要有續航的方法。對我來說,有一部分就是把事情記下來,還有讓 AI 幫忙整理零散的資料,讓我有機會回頭看。
只是回頭看久了,也會往前想:再過幾年呢?
我們老了以後
2024 年,一位訪視的大哥告訴我,最新一期生活重建班裡,年紀最大的學員才二十幾歲。
聽見年輕傷友的消息,我也想到另一頭:我們這些受傷很久的人,正在變老。照顧我們的人,也在變老。
2000 年,父親中風。那時我才知道,家裡照顧我的人,自己也會需要照顧。這件事,後來一直放在心裡。
在馨心學堂,我認識一位阿姨。她有五個女兒,住在三合院,三代同堂。看著她,心裡羨慕,也希望那些以前跟我們一起成長、陪伴我們的人,還在身邊。
但我也擔心:當我們越來越沒有「功能性」,在照顧和生活的壓力下,會不會被犧牲,或不得已地被捨棄掉。
我沒有答案。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不到了,我希望旁邊還有人,願意聽我說,也陪著我,保留那些還能自己選擇的事。
留下紀錄
從 1992 到 2026,三十幾年。有些改變很慢,有些正在發生,有些擔心還沒有答案。
2015 年,我坐下來寫會議紀錄;2026 年,我把它翻出來,寫進這一篇。中間的十一年,我仍然在寫,寫自己,也寫陪我的夥伴。
現在,有些事情我可以先用說的,再請 AI 幫忙整理,回頭對照原來的文章、照片和資料。工具幫忙找,對不對,我自己確認。
累積了二十年的紀錄,希望能累積到三十年、四十年。以後,還看得到當時的人,和那些生活裡很平凡、卻很珍貴的曾經。
我寫自己的日常,也希望更多不容易被聽見的人,可以留下自己的聲音。
資料來源
勞動部|113 年身心障礙者勞動狀況調查
https://www.mol.gov.tw/1607/1632/1640/77810/
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
https://www.un.org/development/desa/disabilities/convention.html
全國法規資料庫|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D0050194
總統府|2015 年制定公布長期照顧服務法
https://www.president.gov.tw/Page/294/44008
延伸閱讀
2015 年 8 月 28 日陳情會議紀錄
https://yayot-1.blogspot.com/2015/09/20150828.html
493|外籍看護政策十年回顧
https://yayot-1.blogspot.com/2026/04/foreign-caregiver-policy-10-years-review.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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