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寫誌|雙十節,有人不放假,有人回不去》

 

值勤警察與部落紅色代步車

 副標:二哥值勤、部落裡的老劉,還有慢慢變淡的國旗和國歌

小時候的雙十節

讀書的時候,雙十節有軍歌,要穿整齊的制服去學校,拿著小國旗去遊行。

國小時,雙十節和光復節,家家戶戶都會掛國旗。我們從學校出發,跟著師長和別間學校的國高中學長,沿路唱軍歌。學校會發小國旗,有時我們還想標新立異,自己買質感比較好的。

高中軍訓課還有軍歌比賽。我們班是畜牧獸醫科,男生多、女生少,男同學愛搞怪,自選曲選了〈九條好漢〉。大家說好穿花襯衫配黑長褲,一出場活像來挑釁的香港黑幫電影畫面,學長姊和學弟妹都笑翻了。

那時候我不覺得這是什麼「節日」,就是一個每年固定會來的日子。


我們家的雙十節,有人不放假

我們家是公務員家庭,別人放假的日子,家裡有人一樣要上班。

二哥是警察。台北有國慶慶典遊行,別人放假,他反而常要北上支援勤務。警察沒有國定假日,全年二十四小時輪班輪休,還有臨時勤務要待命,不像一般上班族朝九晚五。

三哥是軍人。以前每年元旦或雙十節,他都會去總統府前參加升旗典禮、看閱兵遊行,這幾年比較少去了。三哥的女兒讀北一女時是儀隊,那幾年儀隊遊行,成了家裡特別關注、覺得稀奇的事。現在她已經畢業,出社會工作。

所以在我們家,國慶不只是電視裡的閱兵。

是有人天還沒亮就出門,有人晚上才回來。


老人騎紅色代步車與狗走山路

部落裡的老劉

寫到國慶,我會想到部落的老劉。

以前有一批外省人來到我們部落,老劉留了下來,成了鄉音很重、我們常聽不懂他話的長輩。他把很多軍旅的生活方式帶進部落,我們從小聽、從小看,就習慣了。

他年紀大了,出門騎一輛紅色代步車,不靠邊,養的幾隻狗在前面開路。部落的人看到狗,就知道要靠邊讓他。他反而說:

「正中央大道之行,蔣公會保佑。」

有一次他放火,燒到旁邊林班的國有地,被帶去法院。他不是真的想燒。我們部落新開地種作物,是用燒墾的方式,他是種菜要開地,風一來,火勢他來不及控制。那天看到有煙竄起,部落的人都趕去幫忙滅火。最後法院判他無罪,部落的人都很感動。

媽媽轉述他在法院說的一段話:

「我丟了老婆家人,跟著老蔣和國民政府來台……一紙戰士授田證,騙我老小子窮苦一輩子……要關,我老頭子一條爛命……拿去。」

後來老劉老了,沒有家人。榮家和退輔的人陪病幾次之後,把他安置在竹東的榮民醫院。我媽那時在榮民醫院做看護,回來跟我們說,老劉變得好白,變得很好看。

老劉也跟退輔的人交代過,他死後要葬在部落。他說的和奶奶一樣:不要葬在平地人的公墓,那裡沒人認識我們,我們沒有伴。

奶奶最後回到了部落。可是老劉,去了國軍公墓。

我看過幾位老外省人,很年輕就離開家鄉,一輩子待在台灣,到老仍然隻身一人。

雙十節是國家的生日。我會想:那些跟著這個國家走了一輩子的人,老了以後,誰在記得他們?

我無法替誰說對錯。我只是記得,他。


國慶儀隊與家人圍著生日蛋糕

現在的雙十節

現在的雙十節,已經和我小時候不一樣。

學生不必再為了遊行練習軍歌,除非學校受邀參加特別的活動。全國的國小、國中學生一起上街,這件事已經沒有了。

以前雙十節、元旦、光復節,出門看,家家戶戶門口都掛國旗。沒掛反而奇怪,因為不掛,就跟別人不一樣。

現在已經很少見。看到國旗,大概只有公部門、學校操場,或是對國家還有一份情分的人,才會自己掛。

閱兵大典好像也沒什麼人看了。以前大家都會守在電視前面看國慶軍演,現在好像只是多一天假能放。

不知道還有人記得嗎?

國小時,進電影院,電影開演前都會先放國歌,大家起立,甚至一起唱。每天早上,從國小到高中,朝會要唱國歌,還有學生組的樂隊。現在這些儀式,都淡了。

我寫這篇的時候,姪女就在旁邊。她說,她不知道國歌的歌詞是什麼。

這,是我們的國家。


今年二哥一家搬回來一起住。以前雙十節他常常要值勤,今年剛好輪休。

我們家,雙十節把人聚在一起。十月本來就是我們家的生日月,爸爸、二嫂、小姪子都是十月生日。

今年從 10 月初就開始吃蛋糕,一路吃到雙十,還約好去唱 KTV,說好要聽爸爸的拿手歌〈掌聲響起〉。大哥的女兒也在。10/9 到 10/11 連著過,像是十月送給我們的生日禮。

以前是在電視前,現在是蛋糕和 KTV。

有人放假,有人值勤,有人想起回不去的家。

我想把這些都留下來,因為它們都是生命裡,共同的美好記憶。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