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一支麥克風,把我們叫到一起》

 

眾人圍繞麥克風合唱插畫

前一篇 608 寫完後,我腦海裡還一直留著那幾萬個人在台灣東海岸萬人齊唱的畫面。

608 最後問:

如果以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歌,我們還會一起唱什麼?

然後我想到。

以前把我們叫到一起的,可能不只是一首歌。

還有一支麥克風。

聽眾守著收音機錄歌插畫

最早的時候,麥克風其實離我們很遠

小時候聽廣播,我們只是聽的人。

錄音機放在旁邊。

排行榜快到了,就守著錄音鍵。

喜歡的歌一播,趕快按下去。

錄壞了、DJ 講話蓋進去了,只好再等下一次。

有了雙卡錄音機之後更厲害。

自己剪歌、重錄,把排行榜裡喜歡的歌重新排成自己的「冠軍專輯」。

點歌也不是現在手機按一下就好。

要寫信、打電話。

然後等。

等主持人真的在廣播裡唸出某個人的名字:

「這首歌,送給……」

那時候會覺得~~

哇。

有人被聽見了。

我在 309 寫過:排行榜、點歌單、深夜 DJ、雙卡錄音機,還有那個「願意等一整晚,只為一首歌」的年代。

現在回頭看才發現:

那個年代的麥克風,握在少數人手上。

我們坐在另一端,安靜地聽。

然後,我們開始看普通人拿起麥克風

小時候有一個節目叫《五燈獎》。

那時候沒有什麼「素人選秀」這個詞。

就是看一個原本不認識的人站在台上。

唱。

過關。

再唱。

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1965 年開播的台視《五燈獎》,是台灣很早讓非職業表演者報名參加的歌唱才藝競賽,播了 33 年;張惠妹也曾參賽,後來重新挑戰並完成「五度五關」。

現在才覺得,那個節目吸引人的,也許不只是誰唱得好。

而是:

一個普通人,也可以拿著麥克風,站到大家面前。

燈光一亮,樂隊一下。

那幾分鐘,全台灣的周末夜裡都在聽。

這可能就是麥克風奇妙的地方。

它不只把聲音變大。

它讓一個人,成為我們當下共同聽見的人。

客廳包廂與部落唱歌插畫

再後來,舞台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卡拉 OK 出現了。

以前要上電視、上舞台,才有人替你打燈。

後來,不用了。

投幣點一首歌,就可以唱。

我在 2025 年曾一口氣寫過五篇卡拉 OK。

高中時代,是有舞台、有燈球的卡拉 OK。

再後來進了錢櫃、好樂迪。

門一關,包廂裡人人都是歌手。

我第一次和高中同學去唱,有人挑戰李翊君,一開口直接破音。

沒有人嫌棄。

全場笑到不行,還掌聲如雷。

唱得好不好,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

輪到我了。

然後卡拉 OK 又走進家庭。

電視。

點唱機。

兩支麥克風。

窗戶關好。

客廳就是包廂。

我大哥麥克風高音一飆,喇叭快爆,最後媽媽直接把插頭拔掉。

這些現在想起來,不是什麼大事。

可是全家真的會因為那支麥克風,坐在同一個地方。

聽彼此亂唱。

笑彼此破音。

到了部落,麥克風又是另一回事

都市的 KTV 有包廂。

部落不用。

雜貨店、小吃店外面,一張桌子、一台舊電視、一支麥克風,就夠了。

吃麵。

等朋友。

喝小米酒。

或者只是剛好路過。

歌唱到副歌,不熟的人也一樣能接。

我以前寫過一句:

「麥克風傳遞的,是人情的溫度。」

有一次部落產銷班開完會,幾位老人家唱起泰雅古調。

沒有伴奏。

沒有音響。

大家反而安靜下來。

那時候會知道:

有些聲音不需要大舞台。

只要,有人願意聽。

在台灣,麥克風也不只拿來唱歌

我在 365 寫辦桌時提過:

「麥克風比佛跳牆還早登場。」

藍白塑膠布棚一搭。

紅桌巾鋪上。

除了新郎新娘、親友唱歌,還有人要上台致詞。

那支麥克風,有時候也是人情、關係與地方生活的一部分。

誰先。

誰後。

誰跟主家熟。

誰逐桌打招呼。

小時候沒有人教我「地方政治文化」這幾個字。

可是辦桌的檯面上,其實看得到很多事。

麥克風不只拿來唱歌。

它也在告訴大家:

現在輪到誰說話。

我也曾經拿著麥克風喊過人

272 那篇,我寫過一場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那時候我以身障協會代表的身分參加公開活動。

台下人很多。

遠遠看到「尖石鄉」、「五峰鄉」的牌子。

我拿起 Mic,用泰雅語喊:

「尖石鄉!你們在哪裡~~」

「五峰鄉!你們在哪裡~~」

底下的人真的回應了。

旗子揮起來。

聲音整片湧上來。

現在回頭看,那支麥克風做的事,已經不只是「讓誰講話比較大聲」。

而是當我們喊了一聲:

你們在哪裡?

就真的有人回答:

我們在這裡。

這可能就是麥克風更有意思的地方。

一個人發出聲音。

另一群人回應。

原本散開的人,忽然知道彼此都在。

人群輪流拿麥克風插畫

然後,繞了一圈,再回到台東

這也是為什麼寫完 608,我又想到張惠妹。

張惠妹曾經是那個站在《五燈獎》舞台上,拿著麥克風,一關一關唱過去的人。

三十多年後,《東!帶我走》把台東海邊做成了一座巨大的戶外 KTV。

官方甚至直接說:

不是只來「聽演唱會」,而是要讓觀眾跟著全場一起大合唱,

「從觀眾變主角」。

活動由台東縣政府主辦;9 月場媒體報導則指出張惠妹擔任監製。

這個迴圈,讓人覺得很有意思。

曾經有一個來自台東、站在選秀節目裡等待別人評分的人。

三十幾年過去了。

很多年後,她站到舞台製作的另一邊,然後把麥克風,重新朝向台下。

不是只叫大家來看明星。

而是:

來台東唱。

608 寫的是歌,609 想寫的其實是「被聽見」

寫到這裡,我好像更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那場演唱會了。

我們懷念的,也許一直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人拿起麥克風。

有人願意聽。

唱到副歌,大家一起接。

有人喊:

「你們在哪裡?」

遠遠有人回答:

「我們在這裡。」

所以 608 問:

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歌,我們還會一起唱什麼?

609 我想補上一句:

也許更重要的,不只是我們還有沒有同一首歌。

而是~

我們還願不願意,把麥克風交給彼此。

讓一個平常不被注意的人,也有幾分鐘站在聚光燈裡。

讓一個人的聲音,被其他人好好聽見。

然後,輪到下一個人。

麥克風不只把聲音變大。

它曾經把舞台搬進客廳、包廂、辦桌、部落雜貨店,

也把我們叫進同一個回聲裡。

也許我們真正懷念的,

不只是那一支麥克風。

而是當別人拿起它的時候,

我們願意先安靜下來聽;

等到熟悉的副歌,

再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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