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休二日,我把 9 月 12 日、13 日台東《東!帶我走》的演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我沒有在現場。
我坐在電腦螢幕前,看著台灣東海岸,一首又一首熟悉的歌,被幾萬個人一起唱起來。
第一天,是號稱要轉型唱跳歌手、國台客語都通吃的長青歌手羅時豐打頭陣。
最後一天,則由當年紅透半邊天的香港唱跳歌手杜德偉壓軸。
這不是我替它取的名字。
台東縣政府從一開始,就把這場活動定位成「全台最大戶外 KTV」。
挑選卡司的概念之一,就是那些~
前奏一下,全場就可能跟著唱的歌手與歌曲。
活動不是靠傳統主持人一路說話撐場,而是讓 DJ、音樂和一個個演出接下去。
真的很像把舞台還給歌,也還給台下的人。
媒體報導,兩天下來超過十萬人次。
數字怎麼算,各家口徑不一定完全相同。
但有一件事其實不用算。
很多人真的會唱。
而且那不是只有一種語言的卡拉 OK。
國語、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甚至英文歌,在同一個海邊接著唱下去。語言一直換,有趣的是,台下還是有人知道下一句。
58 歲的羅時豐一開場,唱起那些國台語老歌,很多人幾乎可以反射性地接下去。
唱到一半,他問大家:
自己出道四十年來最暢銷的是哪一首?
台下猜歌。
結果答案竟然不是哪一首代表作。
而是那句很多台灣人從小聽到大的:
「感冒用斯斯。」
有趣的是,台下真的接著唱了。
看到這裡,我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又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
現場的人彼此並不認識。
可是我們居然都知道下一句。
第二天壓軸,是 64 歲的杜德偉。
唱到〈鍾愛一生〉時,我也跟著現場將近七萬人的大型卡拉 OK,在電腦螢幕前一起哼。
到了〈脫掉〉,唱跳俱佳的他帶著舞者和全場一起動。
他甚至整個人趴到舞台上,再爬起來繼續跳,最後還拿著巨型水槍往觀眾席噴。
一個六十幾歲的人在台上跳。
台下很多當年聽他唱歌的人,也早就不是二十歲了。
可是音樂一下去,大家還是知道下一句。
那時候我突然有點感慨:
台上的歌手老了。
我們也長大了。
但有一些歌,好像替我們保存了一小塊時間。
它不是存在硬碟裡。
不是存在雲端。
而是存在很多人的身體記憶裡。
前奏一出來,有人開始唱。
旁邊完全不認識的人,也會接下去。
原來媽媽以前去聽老歌,聽的不只是歌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
以前媽媽會買票去聽老歌演唱會。
那些「群星會年代」的歌手,都唱幾十年了,怎麼還是在聽?
現在我好像也到了那個年紀。
才慢慢明白~~
他們去看的,可能不只是台上的那個人。
而是那首歌一響起來時,自己曾經活過的那個年代。
那時候誰還在。
那時候自己幾歲。
家裡那台電視擺在哪裡。
誰坐在旁邊。
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廣播正在播哪一首歌。
我以前做社區、部落的失智預防關懷時,知道一件事:
一首老歌,有時真的能喚起其他方式喚不回來的記憶。
那時候的歌,對老人家來說,不只是歌。
所以我們以為自己記得的是歌。
其實歌裡裝著的,
是曾經的自己。
可是,親愛的 AI 先生,我開始想了
我每天都在使用 AI。
所以我很清楚 AI 和演算法有多方便。
以前我們打開收音機,電台播什麼,我們聽什麼。
打開電視,也就在那幾個頻道之間選。
於是很多人在差不多的時間,
看過差不多的節目,
聽過差不多的歌。
現在不一樣了。
串流平台裡有幾千萬首歌。
演算法知道你喜歡什麼,替你整理播放清單。
生成式 AI 又再往前走一步。
未來甚至不只是「幫你找到喜歡的歌」,
而可能直接替你生成一首最適合你的歌。
這沒有什麼不好。
我自己就是這些工具的受益者。
只是我開始想~~
當每一個人得到的東西,愈來愈適合自己,
我們共同得到的東西,會不會也愈來愈少?
演算法把大家困住了嗎?
我倒覺得也不能說的這麼簡單。
平台也讓我接觸到以前根本不會遇見的音樂。
小眾有機會被找到。
世界真的變大了。
選擇真的變多了。
只是另一件事情,也跟著改變了。
「大家都知道下一句」,其實也是一種媒體環境
我們常常把 Michael Jackson、Tina Turner、U2,或者華語世界那些橫跨幾個世代的歌手,理解成:
「以前的巨星比較厲害。」
現在我反而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巨星當然有他的能力。
可是巨星的形成,也需要一個~
大家同時看見他的世界。
電視。
廣播。
唱片。
排行榜。
綜藝節目。
卡拉 OK。
那些媒介曾經把大量的人,一起帶到同一首歌前面。
今天這種力量當然沒有完全消失。
我們還是會有爆紅歌曲。
還是會有全球巨星。
只是「所有人都聽過」這件事,形成的方式,已經不像以前那麼集中。
所以我在台東那些大合唱裡感覺到的東西,
其實有一個很普通、卻很重要的名字:
共同記憶。
然後,我又想起台東跨年
2026 年初,我曾經寫過台東跨年。
那時候我形容它像一場:
「沒有主持人的萬人卡拉 OK。」
沒想到九個月之後,《東!帶我走》真的把這件事延伸成另一場大型戶外 KTV。
2025 年底到 2026 年初的跨年,同樣在台東市國際地標舉行。
台東縣政府主辦,野聲音娛樂執行,張惠妹號召一批歌手回到台東。
那一夜,沒有傳統主持人不斷打斷音樂。
長官致詞也只有縣長一句話。
音樂一直往下走。
九個月後,海邊又來了一群人。
不同年紀。
不同地方。
彼此甚至不知道名字。
卻會唱同一句歌詞。
第一晚,鄭秀文〈眉飛色舞〉一放出來,連站在控台的台東縣長饒慶鈴,也拿起麥克風唱。
那一刻,她也只是大型 KTV 裡的一個人。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台東做的也許不只是一場演唱會。
它暫時製造了一個,在今天愈來愈難得的空間:
讓一群不認識的人,重新共享同一段時間。
AI 可以生成「我的歌」,但是「我們的歌」呢?
也許有一天,AI 真的可以替我寫一首比杜德偉更適合我的歌。
它知道我的年紀。
知道我聽過什麼。
知道哪一句會讓我想哭。
甚至知道什麼節奏,最容易讓我的大腦覺得舒服。
那首歌可能非常好。
好到像替我一個人量身訂做。
可是我還是會想問:
如果旁邊的人從來沒有聽過它,
那二十年後,我們站在人群裡,
它的前奏響起來時,誰會跟我一起唱?
也許未來最稀有的,
不是巨星。
而是~
大家都會唱的那一首歌。
我不知道再過二十年,
六萬個陌生人站在一起時,
還會不會有一首歌,
前奏一下,
大家就都知道下一句。
希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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