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以前說：她小時候的志願是當老師。
她在部落有一位同班同學，也是鄰居。兩個人的成績不相上下，常常一起爭班上第一名。
媽媽說，同學的爸爸是警察，看過外面的世界，比較重視孩子的教育，會讓孩子買參考書、還會讓孩子放學留在學校課後補習。媽媽沒有補習、常缺課，但成績還是和同學差不多。
後來，那位同學當了國小老師。
每次提到她，媽媽也會提起自己的心願。聽她說起來，總覺得如果當年能繼續升學，她也有機會走上那條路。
而媽媽後來做的，很多都是辛苦的工作。
她曾經在山上的林班地，帶工人種香菇。
媽媽說，早期她還背著孩子種香菇呢。我們家房子的頭期款，就是這樣賺來的。所以房子登記在媽媽名下。
她也做過工地的板模、拔釘子。後來山上水蜜桃園造林，媽媽還和大哥一起做過一段時間的泥水工，之後取得照顧服務員資格，在榮民醫院當看護，一直做到六十幾歲。
媽媽還說，在醫院當看護比在外面工地輕鬆，至少不用曬太陽，還有冷氣吹。
聽起來好笑，可是想到她以前在工地工作的日子，就知道她說的「輕鬆」，是跟什麼相比。
爸爸是公務員退休，那位當老師的同學，後來也搬到附近，成了鄰居。他們的工作時間比較固定，退休後也有退休金。
外婆晚年比較常生病。媽媽在醫院當看護，自己工作忙，回家還要照顧我們，但因為人在醫院，老人家看病時，就約在掛號處或醫院哪裡碰面，再帶他們去看診。
媽媽和外婆會開玩笑。有時她會跟外婆說，如果以前讓她繼續讀書，當了公務員，現在生活比較穩定，也能好好照顧他們。
外婆就說，那時候沒有錢，大家都沒有讀書，又不是只有妳沒有讀。
後來，大哥的女兒讀大學，媽媽常常去台北看她、送東西給她。外婆看了會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做什麼？以後還不是要嫁給別人。
媽媽就回她：「如果妳給我讀書，我現在不是比較好了嗎？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嗎？」
媽媽心裡有讀書的遺憾，可是她還是照顧著外婆。
外婆後期失智，不太喜歡吃飯，卻還是喜歡喝酒。媽媽就跟她開玩笑：「妳不吃飯，我就不給妳喝酒喔～」
我想到這句話，就像是又看到她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樣子。
我曾經跟媽媽說，雖然她沒有當老師，可是她很會打理自己，又不邋遢，氣質看起來就像公務員。也有很多人這樣說她。
媽媽聽了，就舉起自己的手給我看。
「看手就知道啊，公務員的手不會這樣。」
媽媽個子嬌小，皮膚很白，不大曬太陽的話，手背白白嫩嫩的。可是她的關節很大，指甲剪得方方短短，只留一點點，是做事時要摳東西用的。
那麼白嫩的皮膚，卻不是一雙秀氣的手。
我記得她總是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也記得她舉起手，說給我聽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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