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寫誌|三代的女兒:小時候,我說「我不要做女兒」》

副標:外婆走山路回家,媽媽教我持家,而我慢慢懂得,她們也都是女兒。

女孩握掃帚,媽媽與外婆站在院子

小時候,我說過很多次:「我不要做女兒。」

現在,回頭翻自己寫過的文章才發現,在我之前,外婆和媽媽,也都是女兒。

她們有自己的爸爸媽媽,有想回去的家,也有委屈、有盼望。只是小時候的我,先看見的是她們對我的要求,很久以後,才慢慢聽懂她們的故事。

外婆:回自己家,還用偷的

外婆從桃園復興的嘎拉赫部落,嫁到新竹尖石的李埔部落。姨婆也嫁得遠。

那個年代,回娘家是用走的。

從新竹翻山越嶺回桃園,要走很久,中途可能還得在親戚家歇腳、借住一晚。姨婆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回去。

媽媽也說過,小時候走山路探親,曾在舅婆家休息,腳都走到起水泡。她印象中,好像走了兩天。可是到了長輩家,有好吃的糖果、有零用錢給,就愛跟不會怕累。

現在開車,很難想像那樣的距離。當時回娘家,真的是一件大事。路遠,自己家裡也有很多農活、家事要忙。就算娘家有事,也未必能說走就走。

但當時只要有人傳話來給外婆:「妳爸爸要上山採香菇,要妳回去幫忙。」

兩個出嫁的女兒,就有了回家的理由。

那大約是一九五〇到一九六〇年間,外婆還年輕,外曾祖父也還在。

外曾祖父和舅公熟悉山路,知道什麼地方會長野生香菇,做了記號,到了時候再去採。外婆和她的妹妹,就在山上臨時搭的簡易工寮旁,幫忙分類、烘烤採回來的香菇。

等香菇烤好了,外曾祖父他們還沒回來,姊妹倆就偷偷分出一些,小包小包地包好。不能一次拿太多,怕被發現,就分批藏在各自回家的路旁。等到要回家時,再沿路把藏好的香菇一包一包帶走。

外曾祖父其實都知道,不戳破,也不責備,只是事後淡淡說:

「妳們啊,回自己家,還用偷的喔。」

那些香菇,回程經過山產店,可以換一點零用錢,貼補孩子和家裡的日用。

回娘家一趟,若能帶點東西回來,對自己的家有幫助,夫家就比較不會阻攔。

我以前寫,她們早懂,女人不只要持家,還得藏點能動用的心思。那幾朵香菇,是替孩子和日子,多留一點喘息的空間。

現在再想,那趟辛苦的山路,也讓她們有機會回去看看爸爸、撒個嬌。

已經是別人的太太、孩子的媽媽了,回到爸爸身邊,還是女兒。

疫情期間,我們在山上避疫,那時外婆已經失智,也坐輪椅了。可是聊到偷香菇,她忽然很高興,好像一下子清楚了起來,說了好多以前在山上和爸爸媽媽的回憶。她講故事時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

後來,村幹事推舉80幾歲的外公外婆當模範夫妻。外公說,孩子又沒什麼大成就。村幹事回他:

「你的孩子嫁到別人家,都聽不到風聲啊。」

用泰雅語的意思說,就是乖順、沒有壞名聲。

外公好高興,每次聊天,都要說上幾嘴。

那時候,女兒嫁出去,能把日子過好、不被人說閒話,是家庭教育好、讓父母很有面子的事。

姊妹在山中工寮旁整理烘烤香菇

媽媽:隔著手機,也一起練習做貴婦

媽媽是三姊妹裡的大姊。三姊妹後來分住在竹東、部落、南庄。

為了家庭和孩子,平常各忙各的,常常只有家族婚嫁或喪病,才會短暫碰頭。直到外公外婆老了、病了,三姊妹為了探視、照顧父母,才比較常相約見面。

有一年,她們約好要擺脫「跪婦」,一起去台北練習做「貴婦」。

可是剛好二〇二二年,媽媽經歷一場大中風,沒能同行,大阿姨和小阿姨還是去了。

人沒有一起出門,電話卻天天打。看照片、聊天,旅途中的事情,照樣可以一起笑。

站在圓山飯店前,小阿姨問大阿姨:「圓山飯店漂亮嗎?」

大阿姨淡淡地說:

「再漂亮,還是自己家好。」

上了台北一〇一,問她風景漂亮嗎,她又回:

「哪裡比得上宇老的美。」

她對家鄉的風景,很有自己的評價。

節省的大阿姨還有一句經典名句:「到這個地方看雲,還要花錢喔?又沒有宇老漂亮。」

她熟悉的宇老,就在前山往後山的交界高處。雲海、層層山巒,還有往新竹方向望出去的夜景,都是她心裡拿來比較的風景。

嘴上這樣說,照片裡卻笑得開心。到了布景前,也會跟妹妹一起比愛心,露出少女一樣的歡喜。

以前離不開山林農作的大阿姨,是萬萬不會這樣花錢離家、暫時放下農作的。

她們當了好多年的女兒、太太、媽媽,老了,才終於為自己出走一天一夜。媽媽雖然在手機另一端,也跟著分享這份難得的歡樂。

她們還約好了,等媽媽好一點,要一起去坐郵輪。

現在,大阿姨也往生了。還是會想起,她們曾經這樣期待過下一趟旅行。

媽媽看手機,畫面連著姊妹出遊照

我:「我來掃給妳看」

那年暑假,我大概還在幼稚園、國小一年級的年紀,上山去外婆家玩。

表姊在院子裡掃落葉,媽媽一邊曬衣服,一邊稱讚她:

「你看,小玲已經會幫忙做家事了~」

我心裡不服氣:這有什麼難的,我也行!

隔天一早,我自己拿起那支比我還高的大竹掃帚。

掃完,不夠。

要掃就要清潔溜溜,直接加碼拖地。

我不知道,那個平常拿來曬農作物的泥土院子,不能像竹東家裡地板那樣拖。

一桶、兩桶,從廚房提水,潑滿前院。踩著濕鞋、滿腳泥,從院子踩進客廳,又踩回廚房,一路留下足跡水痕地圖。

媽媽看到,已經來不及。

外婆罵媽媽:「沒教好女兒!」

媽媽轉身罵我:「幹嘛玩水,把家裡弄那麼髒!」

我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掃帚,心裡很委屈地想:

「我只是……幫忙啊。」

那可能是我印象中第一次主動做家事。

那一天,外婆、媽媽、我,三代的女兒,都站在同一個院子裡。

我:「我又不是自願當女兒的」

家裡五個孩子,我是唯一的女兒。

媽媽說:「女孩要學做家事。」

週末假日,就成了我的家政訓練營。

有一年夏天,我先出去玩,下午回家才臨時洗爸爸那件洞洞白背心。媽媽下班回來,看到衣服還沒乾,就拿著背心質問我。

我委屈地問:

「為什麼哥哥、弟弟都不用洗衣服?我又不是自願當女兒的,為什麼還被罵?」

媽媽回我一句那個年代的金句:

「以後妳要是嫁人,讓婆婆煮飯,我就不讓妳回娘家!」

爸爸剛好回來,看氣氛不對,什麼也沒問,就說:

「我帶小芬,陪我去買菜。」

路上,我掉著眼淚,問了我人生第一個性別大哉問:

「為什麼女生什麼都要做?還要生孩子?男生都不用?」

爸爸沒有回答,只帶著我說:

「走,來去吃麵。」

爸爸:「走,來去吃麵」

大概國小五、六年級的時候,爸爸好幾次用買東西當理由,帶我翹掉媽媽的「家政課翹課」。

我們會先去軍公教福利中心買日用品,再去市場買菜。爸爸有時把買好的東西先放在麵攤旁,跟老闆說:「我先去買菜喔。」

等他回來,我們就坐下來吃麵。

那是竹東傳統市場內中間騎樓出口旁的一家陽春麵攤,搭著棚布,木頭桌子,配著長條的木椅。

旁邊放著紅白條紋的大塑膠袋,裝著買好的日用品和菜。

麵盛在大瓷碗裡,碗緣有藍色的花樣。裡面有豆芽菜、韭菜,還有肉片。我不喜歡貢丸,爸爸就幫我加滷蛋,再點豆干、海帶,有時還有切得薄薄的豬耳朵。

有一次,麵端上來了,我嘴巴還癟著,嘴角一直抖。一面吃,一面掉眼淚:

「我不要做女兒。」

爸爸也沒講什麼安慰的話,就夾小菜給我。

他知道我貪吃。

我其實也很高興,因為能出來吃麵,本來就是一件開心的事。只是委屈還沒過去,眼淚停不下來。

吃著吃著,心情才慢慢好起來,最後還是把麵吃完了。

有一次,爸爸還買了一瓶瓶裝的黑松沙士給我,我高興得很。

不過每次回家以前,他總會交代:

「回去,不要說,知道嗎。」

爸爸夾小菜,女兒含淚坐在麵攤吃麵

媽媽教我的,是她持家的方式

很多年以後,媽媽跟我說,她們那個年代,女孩子嫁出去不會做家事,會被人家看不起。

煮飯、洗衣服,很多事情都得自己來。早年不像後來,洗衣機、瓦斯爐慢慢普遍了。媳婦要是什麼都不會,吃飯都靠外面買,婆婆和婆家的人也會有話說。

她希望我以後的婚姻幸福,至少不要因為這些事情受委屈。

媽媽也說,自己會煮,就不會餓到,比較省,才有辦法持家。

後來我才明白,她教我的,是她那個年代認為能把日子過好的本事。

只是小時候的我,心裡想的還是:

「為什麼只有我要學?哥哥、弟弟呢?」

長髮不公主

小學時,媽媽每天早上幫我編辮子。

可我愛跟著兄弟們和鄰居的孩子跑跳、爬上爬下。放學回家,頭髮散亂,橡皮筋也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媽媽就唸:

「隔壁的誰誰誰回家,頭髮都沒亂!」

我的頭髮常常玩到汗溼、黏黏的,在她眼裡,大概就是亂得像逃難。

她堅持我留長髮:

「這樣人家才知道妳是女孩子!」

媽媽很希望把我養成白雪公主那一種,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還是愛玩。

後來國小畢業終於能剪頭髮,條件是要到竹東華光照相館拍紀念的藝術照。

穿上粉紅色洋裝,站好、微笑,照片裡是媽媽省吃儉用幫我留下的美好。

那個年代,能到照相館拍照,是一件很大的事。

現在看那兩張藝術照,長頭髮、粉紅洋裝,是媽媽期待我該有的女孩子樣子。可是翻到爬輪胎的照片,我又會想:這個也是我啊。

媽媽替我留長髮,我忙著跟兄弟們爬上爬下。

長髮,真的不一定是公主。

女孩爬輪胎,旁邊是長髮藝術照

現在回頭看

現在回頭看,外婆罵媽媽「沒教好女兒」,媽媽再轉身罵我。

三個人,都站在同一套「女兒應該」裡面。

可是她們也有自己的心願。

外婆願意走很遠的山路,回去幫忙,也回去看看爸爸。藏起幾朵香菇,替孩子和日子留一點能動用的錢。

媽媽和阿姨們,各自忙了大半輩子,還是會隔著手機一起笑,還會約好,下一次要一起去哪裡。

我的喘息,是爸爸帶我去吃的那碗麵。

我現在還是覺得,那時候問「為什麼哥哥、弟弟不用做」,沒有問錯。

只是長大以後,我也慢慢看見,媽媽在教我當女兒以前,自己已經當了好多年的女兒。她是在用她學會的方式,希望我以後少受一點委屈。

小時候,我說:「我不要做女兒。」

現在,我很慶幸,我是媽媽的女兒。

也慶幸,外婆是媽媽的媽媽。

那些委屈、疼惜,還有一起過日子的細節,我到現在都記得。

還能一篇一篇,寫下她們陪伴我時留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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