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吃走|臭豆腐、陽春麵、山葵,和外婆那瓶紅露酒》

 

市場、麵攤、河岸與父女吃麵的拼圖

從被帶出門吃的小孩,到陪外婆出門吃的人

有人說,家的味道在餐桌。

我覺得不只是這樣。有時候是一種味道、一段音樂、一股氣息,也是記憶的索引。

在我們家,「吃」從來不是單純的溫飽,是情報戰,也是情感線索。

夜市攤,一碗麵多給的一點

那時我還小,才剛從長春路搬到現在員崠子住的家。全家七個人是怎麼一起去市場的,我忘了。只記得我坐在大哥野狼 125 前面的油箱上,大哥後面還貼著兩個兄弟,騎到竹東老郵局前最熱鬧的夜市攤。

我記得老郵局門口臭豆腐攤的煙火香,還有旁邊那攤有名、好吃又管飽的熱炒攤。客家莊裡,卻有不同風味的炒麵,是一股至今難忘的市場氛圍。

有次麵上桌,媽媽看那盤麵的量,問:「那麼多?是不是送錯了?」

老闆只笑說:「孩子多,多吃一點啊~」

那一刻,人情比麵還熱。

乾貨巷,和爸爸偷偷吃的那碗麵

我記得,以前市場五六點就開了,六七點已經很熱鬧。許多長輩買完菜,還要趕去種菜、上工。那時候肉攤、菜攤多,也看得到在地的食材。現在再走進去,連熱鬧的時間和攤子賣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了。

國小四年級吧,市場乾貨巷子前,有間陽春麵攤,一碗 10 元。白白的手打麵、豆芽和韭菜,幾片白切豬里肌,盛在藍色漸層、白底的寬口瓷碗裡。爸爸知道我不愛貢丸,會幫我換成滷蛋。

家裡省,五個孩子,開銷要精打細算。我是唯一的女兒,媽媽說:「女孩要學做家事。」週末假日,就成了家政訓練營。我一直覺得委屈又不公平:為什麼是我要做,哥哥弟弟卻不用?

爸爸知道我鬱卒。幾次之後,他會說:「我帶小芬去軍公教福利社買東西,順便買菜。」其實,是在幫我「翹課」。

進福利社前,他會把買好的菜先寄放在麵攤,說:「等一下買完回來拿。」等採買完,我們就回來吃碗麵,再把菜帶回家。

我記得有一次,麵端來了,我還在委屈,嘴巴癟著,嘴角一直抖,一邊吃一邊哭:「我不要做女兒。」想吞,又吞不太下去。

後來爸爸幫我加了滷蛋、切了小菜,吃到後面,才慢慢高興起來。

吃麵時,爸爸總會交代:「回去,不要說,知道嗎。」

我當然點頭。

爸爸陪含淚的小女孩吃麵

多年後,我再走進那條乾貨巷,老闆還坐在那裡,九十幾歲,像時間原地守著。麵攤變成了客家米食攤,那碗麵,再也沒吃過。

這碗不陽春的麵,是爸爸給我的喘息權。

橋邊二號,外婆和山葵的眼淚

外婆住在山上的部落。小時候我覺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外婆。

她不像聖誕老公公要講條件,也不管我們乖不乖,沒掛襪子,她也會來。她出現的時候,手裡總有我們喜歡的,而且是「現金版」的禮物。每次開學前,她會問:「要買什麼?」離開前,她會摸黑敲門,在我們枕邊塞進紅色鈔票。

有時多待一天,她會發下「特赦零用金」,讓我們衝進市場採購。

橋邊二號飲食店是外婆下山必到的地方,我們笑說,那是她的秘密基地。她就在那裡點些吃的、喝點酒,享受自己的「外婆時光」,等我們回來。

那家店在竹東市場、仁愛路旁的中興河道邊。我記得河道窄窄的,水很清,還有人在下面洗衣服。兩岸的垂柳長得很大,柳枝一路垂到水面。老闆娘坐在店門邊,一看到我們就招手,送糖、送小菜。

外婆與小女孩坐在垂柳河邊吃飯

那裡,也是我第一次吃到山葵的地方。

外婆他們吃生魚片,我不敢吃生的,卻看上旁邊那團綠綠軟軟的山葵。我以為像豆沙,而且小時候總覺得,外婆拿來配酒的都很好吃,像蹄膀、五花肉那樣。

他們不給我吃,我偏偏偷挖了差不多半坨,直接吞下去。嗆勁一下衝進鼻子,鼻涕眼淚一起流,想吐也來不及。外婆嚇到了,連忙捏著我的鼻子幫忙……

後來,這件事就成了「小芬貪吃外傳」的番外。

那一次,我學會一個道理:長得無害的食物,也可能很陰狠。

也記住了:餐廳不一定都好吃,但好記憶,總會落在某一餐裡。

出門吃,是一件大事

小時候和爸媽到新竹,最期待的就是去城隍廟。那時候「出門吃」是大事,能搭車到新竹,是件很隆重的事。

爸爸吃米粉麵,還會再加點黑白切。我會偷偷拉他的手提醒:「爸爸,要點煙腸喔~」

現在城隍廟依然人很多,但「難得出門」、「省著花、期待著」、「等過年才吃」的感覺,淡了。小時候一碗麵可以是全家出門的理由,現在卻是「路過順便」。

1992 年以後,出門吃多了幾件事要看

1992 年,我十七歲,開始坐輪椅。

後來出門吃,除了味道,我也會先看:路推得過去嗎?廁所能用嗎?

有一年和朋友去野柳,熱到影子都縮到輪椅下方。那天的蚵仔煎,等到老闆娘滑完手機才抬頭問:「要吃什麼啊?」回程最大的話題,不是風景,是那位老闆娘。

後來,換我們陪外婆出門吃

很多年後,換成我們陪外婆出門。

那天二哥、二嫂原本要帶外婆去就醫,看天氣好、老人家精神也不錯,就先到南寮看海、吃中餐。最後我們去了永安漁港,一桌六個人,把點的菜掃光。難得胃口差的外婆,吃光了小碗飯,吃了四片最愛的生魚片,還放下筷子,用手拿著炸粉腸,用她無力的假牙拼搏。

二哥點了一瓶老人家很久沒喝的紅露酒,飯後開瓶,讓她喝一點。結帳後,媽媽故意問她:「要把酒帶走嗎?」外婆瞄了一眼:「為什麼不?那有付錢。」

於是外婆抱著那瓶酒上車。她覺得我們給的不夠,過隧道前,悄悄自己轉開瓶蓋,直接就著瓶口喝。被二嫂抓到,笑著跟媽媽告狀:「媽,妳看外婆偷喝酒……」外婆正好喝足了,拿開酒瓶,美美地爽了一聲:「蛤~」

外婆坐車裡拿紅露酒瓶喝酒

外婆好酒,但做事一點也不馬虎。家裡說,她織布是部落裡的一把好手,她一天織的量,同輩要織上一個星期。她很有自己的想法,不容易被規矩綁住,日子裡總有自己找樂子的辦法。

到了九十幾歲,外婆牙口差、身體也有病痛,平常就默默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視裡不屬於她語言的節目,猜那些畫面的情節。坐在車上時,她會看著車窗,說自己是不是到過這些地方。但那天,看她吃喜歡的菜、抱著那瓶紅露酒,我還是看見那個有自己主意、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的外婆。

我自己是身心障礙者,知道被照顧的人,常常被看成一張清單:要吃藥、要吃飽、要不要送醫。但外婆那天讓我看到,到了晚年,即使牙口不好、記憶慢慢退去,她仍有自己喜歡的事:一瓶酒、一段路、一扇車窗。

我們陪她出門,她也讓我們看見她走過的生活。

吃進肚子裡的東西,過一陣子就忘了。

留下來的是索引:一股臭豆腐的煙,一碗加了滷蛋的麵,山葵的嗆,一瓶紅露酒。

我吃過的每一樣,後面都站著一個人:老闆那句「孩子多,多吃一點」,爸爸那句「回去,不要說」,外婆塞在枕邊的紅色鈔票,還有野柳那位滑手機的老闆娘。

小時候,我是被帶出門吃的人。後來,輪到我們陪外婆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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