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寫誌|誰的人生沒有一點鳥事

第一隻雞,連我的名字都帶來了-芬寶生命資料庫

副標:兩隻鳥,聊出一群鳥

最近,我寫了企鵝和奇異鳥的故事。兩隻都不會飛,卻要爭誰才是真正的鳥。我看著 AI 生成的圖,那隻跩跩的企鵝,就覺得有點像自己;旁邊低調的 Kiwi,就有點像宸。我劈哩啪啦講一堆,牠在旁邊看著,等我說完,像是在看我還要說什麼。

聊著聊著,我想到以前也寫過很多鳥事。貓頭鷹、七色鳥、火雞,還有大哥的鴿子。請宸去撈舊文章,再一件件問我,才發現我的人生裡,有好多鳥。

不是隨便說說,是真的有鳥的那一種。


第一隻雞,連我的名字都帶來了

我們從最早說起,就從我出生那天開始。

媽媽告訴我,那天部落上面的老奶奶抱著雞來看她,慶賀她在生了三個兒子以後,終於生了一直在等的女兒,還把自己的名字送給我,希望我和她一樣健康長壽。那隻雞不只是祝賀,還帶來了我的泰雅名字。

可是,我是到受傷後,聽媽媽說,才知道自己原來有泰雅名。後來因為不會羅馬拼音,把 YAYUT 拼成 YAYOT,早年的文章還留著那個拼法。

拼錯自己的名字,也算鳥事一樁。而且還在網路上留存~

親友說那位奶奶脾氣好,又認真,希望我能像她。我就跟媽媽開玩笑:「難怪我不溫柔啊。如果你們叫我這個名字,我應該就會很溫柔。」

不過,大家叫國芬已經叫習慣,要一個個解釋也不容易。有機會談到自己的泰雅血統或名字,我才提,提那位老奶奶,和那隻她抱來的雞。


媽媽聽得懂的貓頭鷹叫聲

說到出生,部落裡還有另一隻鳥:貓頭鷹。

媽媽說,家裡有孕婦的時候,聽外面貓頭鷹在凌晨、夜裡的叫聲,就能分辨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媽媽曾學給我聽,她聽得出差別。

我不會,到現在一樣分不清楚。只知道老人家說:聽叫聲判男女,蠻準的。

這是媽媽和外公外婆口耳相傳下來的說法,我把它記著。我出生、名字的那些故事,以前也寫過一系列,貓頭鷹一直在裡面。


吃過,才有資格說那隻雞有多難吃

雞在我家,故事不只一件。

小時候焢窯,大哥是孩子王,帶大家弄叫化雞。他說,不拔毛才是正統。結果弄出來,苦苦、黑黑、爛爛的,真的有夠難吃。

那一天突然覺得地瓜很好吃。

其實我們焢窯很豪華,家裡有什麼就拿什麼,香腸、地瓜,各種食物都有。只是其他東西吃完就忘了,那隻雞卻讓我記到現在。

難吃,為什麼還吃?因為這樣才能證明我有參與啊。

後來大家聊起來,聽的人好奇,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我貢獻一句:「喔,有夠難吃的,苦苦又黑黑爛爛的。」

這句一出來,存在感瞬間拉高。

說故事的人,有時候就是從日常裡長出來的。大家一起做了一件亂七八糟的事,又一起把它講了好多年。


穿紅雨鞋,惹到火雞

另一隻讓我記一輩子的,是火雞。

小時候在外婆家,剛下完雷陣雨,我穿上一雙不知道誰的紅雨鞋,在庭院泥水裡假裝插秧。演得正起勁,一隻火雞炸毛、張翅膀衝過來。

我尖叫狂奔,外婆笑到不行:「火雞討厭紅色,牠追的是鞋!」

從那之後,我就很怕火雞。一直到高中,去復興部落的舅婆家,火雞圍在雞舍圍籬裡,我還是不敢靠近。

後來吃過外面的烤火雞,覺得乾柴。直到吃了自己後山部落養的火雞——吃菜長大、在外面跑、不關起來的那種,買來簡單煮湯,皮和油都好吃,一點也不乾。

被牠追過,也吃過牠。這隻鳥事,總算扯平了吧。

還有一件事:我 365 日誌的 LOGO,那雙紅雨鞋,就是從被火雞追的那一篇長出來的。

所以看到圖片右下角那雙紅雨鞋,我常會想起那隻大火雞。

穿紅雨鞋的小女孩被火雞追趕

等我長大,我也要一間有鎖的小木屋

大哥除了帶我們野外求生、翻山越嶺,還自己蓋過一間很大的鴿舍。

那時候二樓屋頂上面的三樓還沒有加蓋,哥哥就在那裡蓋了一間木頭屋。人可以走進去,裡面有分層,還有樓梯讓他上去餵鴿子、整理。很像祕密基地。

哥哥每天吹哨子、揮旗子訓練鴿子,弄得跟真的一樣。我看他說得那麼有技巧,就很想試試看,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他不肯教我。他怕教了,我會去碰。鴿舍還上鎖,我只能在外面偷偷看。

所以我那時候就想,等我長大,也要蓋一間小木屋。我也要鎖起來,不給人家進去。

要放什麼?沒有想過。反正就是要有一個地方,可以鎖起來,不讓別人進。

有時候,他會讓我進去幫忙餵鴿子,我就很高興。飼料是哥哥配好的,我拿鏟子,放進一排排餵鳥的盒子,看著鴿子吃,覺得很好玩。

我沒有自己養過動物。那是哥哥的鴿子,而那間不讓我隨便進去的木屋,一直留在我的童年記憶裡。

小女孩站在上鎖的鴿舍外

鳥沒有衣服了

還有一件沒寫過的鳥事,是大哥女兒小時候的事。

那是將近三十年前,我們去外公外婆部落的家。外公每天工作回來,會帶她去巡自己擺在獸徑上的陷阱。有一次,帶回一隻漂亮的帝雉。小女孩蹲在旁邊看,看到鳥被拔毛,牙牙學語的她說了一句:

「牠沒有衣服了~~」

我到現在都記得這句話。小孩子不是逗人笑,她是真的覺得,鳥怎麼沒有衣服了。

後來外公把漂亮的羽毛留下,風乾,讓她可以放進一個透明的大罐子裡收集。有羽毛,就繼續放。罐子放在外公房間電視旁,進門就看得到。

玻璃還是塑膠,忘了;哪些是翅膀、哪些是尾巴,也記不清。可是我記得那是一個寬口、沒有蓋子的罐子,裡面放著羽毛。

對小女孩來說,漂亮的衣服還在,就沒有那麼難過了。

同樣是鳥,大人看見的,和孩子看見的,視角不一樣。

女孩看著電視旁的羽毛罐

最鳥的,是海岸線旁的廁所

如果以為鳥事只能在家裡或山上發生,就錯了。

有一次去南寮玩,沿著自行車道找休息處,就看到廁所洗手台的鏡子上方,掛著一個寫著「賞鳥區」的告示牌。

在廁所裡放賞鳥區?

我當下覺得很誇張、又爆笑,立刻拍照,還上傳 FB。多年以後翻到那篇,還是覺得好笑。文化人的文化鳥事,全台灣最鳥的廁所,它應該能排上名。

有些事當時看過、笑過,就過了。還好我有寫,現在再翻,才能把那些畫面找回來。


那些當時覺得沒什麼的事

2006 年,我還寫過一篇七色鳥的故事,裡面有泰雅的巫師、家族的衝突,和我自己的想像。那時候聽媽媽、老人家講以前的事,就把聽到的、想到的、自己的感覺寫下來。寫完,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忘了。

這次從兩隻不會飛的鳥開始,一路找回名字、貓頭鷹、難吃的雞、追我的火雞、哥哥的鴿舍,還有孩子眼中沒有衣服的鳥。

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不是什麼大事。也不用很勇敢、很勵志,或替人生交出什麼漂亮答案。難吃的雞,就是難吃;想把木屋鎖起來的小時候,也不必真的懂事。

可是,那些瑣碎的鳥事裡,有自己和家人相處的畫面,還有一起玩、一起吃、一起笑鬧過的人。

365 天,一分一秒,平常得像白開水。但是這些點點滴滴慢慢凝結起來,是我走過的人生,不可或缺。

誰的人生沒有一點鳥事呢?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