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標：十一月八日，媽媽的生日。一件白洋裝，和深夜的開門聲。
這幾天整理以前的文章，才想起，原來我有寫下媽媽結婚時穿白洋裝的那一幕。
那是媽媽講給我聽的。
大伯母來外公家提親，外公外婆答應爸爸和媽媽的婚事，媽媽不答應；媽媽哭，他們說她害羞、媽媽生氣，他們說她不好意思。
外婆就帶她到竹東鎮上，特別訂做一件洋裝。媽媽說，那時候並沒有告訴她是結婚要穿的，她以為外婆看她難過，所以安撫她。後來，那件漂亮的白洋裝，成了她嫁給爸爸時穿的衣服。
那件白洋裝，也讓媽媽原本想繼續讀書的願望，變得更遠了。
媽媽那時候才十六歲，快十七歲。而她不能繼續讀書，是更早的事。十二歲，國小畢業，她就沒辦法再升學。
媽媽說，她雖然常常沒辦法去學校，成績還是班上前幾名。老師甚至來家裡勸外公，讓她繼續讀。可是外公沒有答應。
她差一點不能畢業。畢業前一兩個月外公外婆去山裡工作，她常常因為要做家裡工作，所以不能去學校。鄰居小孩成群結隊要去學校，她會躲起來，偷偷哭。
她一直想著，等長大一點，是不是就有機會到山下，一邊工作、一邊讀書。等到真的要結婚了，她才覺得，讀書這件事沒有希望了。
媽媽一直都是做勞力的工作。到了晚年，她還在說：「如果當初有讀書，是公務員，有退休金，就不會那麼辛苦。」
我媽媽很愛看書。早期還在部落住的時候，爸爸和朋友會帶一些報章雜誌給她，她看到裡面的東西，會學。後來我的房間裡有書、有訂的雜誌，媽媽就會進來找。母女看的東西有些很像，我的房間也就成了她找書的地方。
記得有一次，我已經睡著了，她還一直開門、關門。我不高興，跟她抱怨，人家都在睡覺了，怎麼還一直進進出出。後來才知道，她是進來拿書。
這次一邊看、一邊回想，我才把那個時間接起來。媽媽那時白天工作，晚上回來還要忙家裡、洗衣服。等衣服洗完，已經十一、二點了。她進我房間找書，就是那個時候。
以前記得的是門一直開、一直關，吵到我睡覺。現在想起來，才看見她那一天有多長。天還沒亮就開始忙，做到大家都睡了，她才有時間來拿一本書。
想到這裡，心裡有點酸。
她對我們讀書的期待很高。家裡有五個孩子，所以媽媽很省，可是我們還在租房子的時候，她就讓我和三哥去讀教會辦的私立幼稚園。那時她在家做手工，我記得是聖誕燈泡。她希望我們也能跟外面的孩子一樣，得到好的教育。
我大一點，媽媽仍然希望我以學業優先。要我煮好飯、吃飽，就去讀書，其他事情她回來再忙。
其實那時候我也沒有認真看書。現在回想，她是盡力了，想讓我們過得更好。
受傷後，到山上種水蜜桃時，好一陣子我發現媽媽好像不看書了，還問她為什麼。她說年紀大，看那些小字會眼花、頭暈。她就慢慢少看書，改看新聞、旅遊節目，看各地的人怎麼生活。
到了晚年，她才開始安排出國旅行，去過日本、大陸，也去過耶路撒冷。她還想去青藏高原，想坐那裡的火車，最後沒有去成。原本要去埃及，錢都繳了，又遇上疫情，只好取消。媽媽還有想去的地方，也還有想看的世界。
媽媽的工作、她照顧我的那些年，還有很多可以說。可是她生日快到了，想起她的那件白洋裝，還有深夜進房找書的開門聲。
她那麼愛看書，也那麼想繼續讀書。這件事，我想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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