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前,尖石後山的居民下山,還得靠雙腳。
親友們彼此搭伴、背著米、菜,甚至病患與嬰孩,一步一步走過蜿蜒山路。
下山得一早出發,且多半需在鎮上借宿一晚~
那是一個連「就醫」都得靠村民協力完成的年代。
那時我還只是八個月大的嬰兒。
肚子腫脹、高燒不退、上吐下瀉,被巡診衛生所初判為肺炎引發的膿胸。
媽媽抱著我與親人徒步下山,想盡辦法送我至竹東診所。
但醫師不敢收,怕擔責,轉介到新竹市區的大醫院。
醫師一聽、檢查完畢,語氣凝重地說:
「這是肺膿胸引起的敗血反應,白血球過高,恐需緊急換血,趕緊送台大。」
他寫了完整轉診資料與病歷介紹,卻也說出一個沉重的現實~
這種病要北上、要錢、要人力,對當時的我們而言,幾近不可能。
媽媽著急萬分,住進竹東伯母的租屋,
打電話到後山雜貨店,傳話讓爸爸想辦法籌錢為我治病。
這時,伯母低聲提議:「去北埔那間廟試看看吧……」
媽媽愣了一下,她是虔誠天主教徒。
但最終試了~她只想讓我活下來。
第一次去,人多沒排到,師父見她抱著小小的我,請她隔日提早來。
隔天,她搭上最早班車再訪。
途中,我不吐了......
師父說:「這孩子有劫,這符燒成灰泡水,回去喝。」
媽媽猶豫之下,只敢餵我一口。
但之後,我竟然安靜地睡著。
當大伯與爸爸籌錢趕下山,正好看到我在嬰兒床上「一搭一搭轟~」看著電視學著鳳飛飛唱「一道彩虹~」的歌時,他們傻了眼。
這是那個命懸一線的孩子?!
媽媽和大伯母一聽從廚房衝出來,大伯母還躊躇問媽媽:「小芬會不會……是中邪了?」
媽媽覺得,那是她的堅持換來的希望。
爸爸沒說什麼。
但從那之後,對信仰這件事多了一分尊重與沉默。
他心中或許開始相信~有些事,科學之外,還有一種「心誠則靈」。
「這孩子十八歲前,不要參加白事。」
媽媽始終記得師父的話,叮囑我~
我沒特別在意~只覺得那是迷信,相信人要靠自己。
直到十八歲前幾個月,參加班遊在北埔翻車摔進溪谷,頸椎損傷,癱瘓。
媽媽回憶說:「那句話或許是真……」
在想預言,或是無能為力下最後的願想與保護。
每每看著那些父母跪行、祈願,背著孩子走上香路,
心裡湧起......那想堅持、害怕失去、願意相信的回憶~
信仰不是科學答案,但在窮途末路時,能給一個彎轉~
給一束光、一個可能;沒有依靠時,給自己力量希望。
那山路上抱著孩子的背影,不是負擔,而是愛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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