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土房後門門框內的那窩蜂巢，是我小時候眼中最神祕、最危險、也最讓人心癢的存在。
蜜蜂「嗡嗡嗡」地忙進忙出，應該不知道我正偷偷觀察牠們。那種明知不該靠近卻忍不住想看的感覺，讓我又怕又興奮。
那可不是養出來的蜂，是「山裡送來的禮物」。
外公說，只要留下蜂王，牠們自然會回來築巢。
那個年代的山林很誠實，蜜源隨著季節轉動：春蜜、冬蜜、四季野蜜……外公不但吃得出不同的花蜜味，還分得出花開的時間。
外公與蜂巢的距離
外公常站在屋外，目光越過田埂，越過老山牆。
有次我跑過去笑他偷懶發呆，他卻指著遠山說：「那裡，秋天就可以採蜜了。」
他知道哪棵樹什麼時候開花、蜜蜂怎麼飛、哪裡會結巢。
他還說：
「看到蜂巢要先做記號，也要讓牠們過完冬。不能急著採。」
「這樣別人就知道是我們先發現的，牠們明年也還會回來。」
外公總說，有些東西，不能因為我們能拿，就一把全拿走。
要學會「等」~等熟、等輪到，也要「留」~留一點給下一次，給後來的人。
被叮的眼淚與不動的學習
有次，實在忍不住，趁大人不注意，拿竹竿去戳門框上的蜂巢……
結果，「嗡嗡嗡！」一群留守的蜜蜂像小炸彈飛出來，我嚇得衝進屋裡趕緊把門反鎖，但還是被叮到手指和眼皮。
我哭得一把鼻涕、眼淚，哭著跑去後面菜園找外公。
他蹲下來，看著我腫成包的臉，笑我醜，還說：「妳打牠的家，是妳不對啦。妳要動，牠才會咬妳。」
他沒罵我，只是笑，然後削了一根甘蔗，剖成一片片塞我手裡，看我吃著吃著就不哭了。才又說：
「下次要看，就站著別動。牠不知道妳是人，就會自己飛走。」
那天，我第一次懂得：「不動」，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
那根甘蔗，是我發現「不用被叮也能甜到心裡」的新寶藏。
不拍、不驚、不急，才會甜
採蜜，巢得一點點慢慢剝，不能硬扯，不能破壞巢心。
「要留，牠們才回得了家，這樣，明年才有蜜。」
我吃到外公掰下來遞給我的那一塊，裡頭有蠟、有小小白白的蜂蛹。咬開，是四季都藏在裡面的甜。
我含在嘴裡，捨不得吞。
外公說：「可以吃，那是牠們一點一滴從山裡採回來的。」
那一刻，感覺好像整座山林的滋味，都化在舌尖上
蜜蜂，是一種禮貌的提醒
後來，外公常說：「現在的人，連花什麼時候開都不知道，看到蜂巢就急著採；人家做了記號也不理，連育巢的蜜也全挖光，結果蜂找不到家。」
他搖搖頭說：
「以後沒蜜吃，是剛剛好而已。」
「要懂得尊重，才有得分，有得再來。」
外公說的像是蜜蜂，卻更像在說~~山裡的規矩，和做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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