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MyAi|AI 時代紀實影像II:你看見我的真實≠你擁有我的真實》

紀實影像隱私界線主圖

OpenMyAi|AI 時代紀實影像II:你看見我的真實≠你擁有我的真實

在 AI 與平台時代,紀實影像的倫理,已經不只是在保護「影像中的真實」。
還要保護「真實中的人」。

寫463《AI 時代的紀實影像:從「蜘蛛精」到「拜託~別修掉的手」》,那篇的時候,我寫的是:
AI 看見一張有人協助我喝水、調整輪椅的照片,覺得怪。
它就修手、補手指、調整姿勢,把一個人自己完成動作,才是正常的合理化;有人在旁邊協助,反而成了畫面裡需要被修掉的東西。

所以後來,我會和 AI 說:
「只修光線,不要動身體。」
「不要把幫我的人修掉。」
因為有些看起來不完美的地方,才是真實的生活。

可是最近,我開始看到另一面。
如果我們要求 AI 不要把真實修掉,那麼,拍下真實的人,是不是也應該問:

這份真實,是誰的?

有些影片,我看得有一點不安

我會加入一些失能者、照顧、長照相關群組,也會在 Facebook、TikTok、YouTube 或其他平台上,看到很多家庭生活影片。

有本國家庭,也有外國照顧者。
有高齡長輩,有失能者,也有需要長期照顧的人。

有些影片只是生活紀錄。
有人自己願意入鏡,知道影片會被公開,也很自在。
看起來沒有什麼問題。
因為有些真實生活的影像,反而能讓社會更理解照顧、老化、障礙與家庭生活。

可是,有些影片,會讓我停一下。

長輩吃飯。
被照顧者翻身。
洗澡前後。
餵食。
移位。
躺在床上的樣子。
家裡凌亂的一角。
家人的對話。
失智長輩反覆講著某一句話。
甚至是一個人在非常脆弱、狼狽,或根本不知道鏡頭正在拍他的時候。

然後影片上面寫著吸睛的字。
幾十萬觀看。
幾千個分享。
留言一直往下跑。

我有時候會想: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這麼多人看嗎?

真實≠可以公開

這可能就是我從上一篇走到這一篇,最大的轉折。

以前想到紀實影像,比較在意:
照片是不是真的?
有沒有過度修圖?
AI 有沒有把原來的身體改掉?
有沒有把不符合一般想像的生活整理得太漂亮?

可是,另一個問題呢?
即使它百分之百真實,拍攝者就一定有權把它公開嗎?
答案恐怕不是這麼簡單。

同意拍照≠同意公開。
同意給家人看≠同意放到公開平台。
同意公開≠同意拿來衝流量、接廣告或產生收入。
這幾件事完全不同。

尤其在平台時代,一張照片、一段十幾秒的影片,一旦放出去,就不只是存在某一支手機裡。

它可能被推薦、轉貼、截圖、重新剪輯、下載、放到另一個帳號......甚至被平台演算法送到完全不認識的人面前。

刪掉原始影片,也不一定代表它真的消失。

「他又沒有說不要」=同意?

這一點,在長照與失能現場尤其讓人在意。

因為有些被照顧者,本來就不一定有能力完整理解:
TikTok 是什麼?
幾十萬觀看代表什麼?
影片會被陌生人看到代表什麼?
這個畫面可能永遠留在網路上,又代表什麼?
有些人是失智。
有些人認知功能受限。
有些人可以理解,但很難清楚表達。
有些重度失能者甚至知道自己不想被拍,卻未必有能力把鏡頭推開、把手機搶過來,或自己完成刪除影片這些動作。

「他沒有反對」,和「他同意」間,其實隔得很遠。

甚至有時候,我們是否更需要替那些沒有辦法大聲說「不要」的人,多想一步。
因為一個人沒有能力阻止,也不應該變成別人可以公開他的理由。

照顧現場,也是一個人的家

還有一件事情,很容易因為我們太習慣「照顧」而忘記。

家庭照顧現場,是一個人的家。
床、輪椅、藥袋、尿布、浴室、房間、餐桌、牆上的照片、宗教物品、家人的聲音、每天幾點吃飯、幾點睡覺、身體哪裡不舒服......

這些東西對拍攝者來說,也許只是背景。
可是對住在那裡的人來說,那就是他的私人生活。

甚至不需要真的拍到臉。

一個房間的格局、一段家人的聲音、一台特殊輪椅、一個門牌角落、一個固定生活習慣,都可能讓認識他的人知道:
「啊~~這是XXX~」

所以紀實影像裡的隱私,不只能簡單以「有沒有拍到臉」定論。

平台開始把生活變成資產

以前家人拍一張照片,也許真的只是想留念。
現在不一樣。
觀看數、粉絲數、分享數、抖內、平台分潤、業配、商品連結……
生活本身,都可能被轉換成流量、流量又可能轉換成錢。

這時候,問題就會再往前走一步:
我可以記錄另一個人的生活,和我可以把另一個人的生活變成自己的數位資產,是同一件事嗎?

不是啊。

所以我現在慢慢把紀實影像分成三道門。

第一道,是拍攝。
第二道,是公開。
第三道,是營利使用。

這三件事情,不應該因為前面答應了,後面就全部自動成立。

「可以拍。」
不一定代表「可以公開」。

「可以公開。」
也不一定代表「可以拿去賺錢」。

一句「照顧者不准拍」就能解決?

事情沒那麼簡單。
尤其外籍家庭看護工的情況,更複雜。
因為對被照顧者來說,那裡是自己的家。
對外籍家庭看護工來說,那裡同時又可能是工作場所、居住場所,也是下班後生活的地方。

照顧者當然也有自己的生活、朋友、表達與使用社群媒體的權利。
不能因為住在雇主家,就變成二十四小時都不能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所以要討論的,不只是:誰可以拍?

鏡頭的界線在哪裡?
拍自己。
拍自己的房間。

和把被照顧者、家庭成員、家庭對話、照顧過程一起帶進公開平台,本來就是不同的事情。
尤其當影片又開始產生觀看數與收入時,界線只會更需要被說清楚。

AI 沒有讓這件事情變簡單

反而讓它更複雜了。

現在影像可以被修。
聲音可以被剪。
背景可以被重組。

一段日常畫面可以很快變成短影音。
字幕、配樂、標題、縮圖,甚至「最有情緒的十秒鐘」,AI 都可以幫忙挑出。

以前我們擔心紀實影像被造假。
現在除了真假,還得多問幾個問題:
這個人知道自己被拍嗎?
他知道影片會去哪裡嗎?
他有能力說不要嗎?
他同意的是拍攝,還是公開?
如果影片產生收入,他知道嗎?
他能不能要求撤掉?

而那個握著手機、擁有帳號、可以按下發布鍵的人,和畫面裡那個沒有辦法自己關掉鏡頭的人之間,可能不站在一樣的位置上。

留下真實,也想替真實裡的人留一點位置

上一篇文章提到:拜託,不要把那隻手修掉。
因為那隻手是真的。
有人幫我喝水是真的。
有人協助我生活也是真的。
我不想因為 AI 認為那樣「不正常」,就把我的生活修成另一個樣子。

可是現在,我想再說:拜託,也不要因為它是真的,就以為有權把它給全世界看。

紀實,不是取得另一個人生活的所有權。
鏡頭拍得到,不代表那就是你的內容。
平台放得上去,也不代表那就是你的素材。
而一個人沒有能力抗議,更不代表他的生活比較可以被使用。

AI 時代的紀實影像,或許不只要問:這張照片有沒有忠於真實?

我有權留下我的真實。
但同樣地,
你看見我的真實,不等於你擁有我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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